显德二年，十月十八日。
辰时，扬州城。
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了，照得满街金晃晃的。街上到处是昨晚留下的痕迹——烧焦的门板、砸烂的摊子、一滩一滩发黑的血。几只野狗在巷口撕咬着什么，见人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赵匡胤站在守将府门口，浑身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痂，一动就往下掉渣。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没管。
张横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发白。
“将军，清点完了。”
“说。”
张横咽了口唾沫。
“咱们死了三百七十三个，伤了五百多个。能战的，还剩不到六百。”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街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一具一具尸体被抬走，有周军的，有守军的，分开放。活着的人默默地干活，没人说话。
三百七十三。
从登州出来三千人，现在还剩不到六百。
他把目光收回来。
“俘虏呢？”
“抓了四千多。”张横说，“守军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都降了。刘仁瞻……没找着。”
赵匡胤点点头。
跑了就跑了吧。
跑了一个，省得还得想怎么处置。
“城里的百姓呢？”
“都躲在家里。”张横说，“没敢出来。”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贴安民告示。”他说，“告诉百姓，周军不扰民。该开门的开门，该做生意的做生意。有敢趁乱抢劫的，杀。有敢欺负百姓的，杀。”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转身，走进守将府。
巳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堆刚搜出来的账册。
他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粮食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卖给谁，多少钱。有南唐官府的，有扬州商人的，还有金陵那边的。
他看到一页，停住了。
“显德二年八月，运铁料三千斤往金陵，价一千二百贯。经手人：陈贵。”
陈贵。
又是这个人。
他把账册合上。
“来人。”
一个亲兵进来。
“那个陈贵，找到了么？”
亲兵摇摇头。
“还没。他家搜过了，没人。街坊说，昨晚刘仁瞻的人把他抓走了，不知道关在哪儿。”
赵匡胤沉默片刻。
“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领命去了。
赵匡胤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累。
从里到外的累。
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钻。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红一片。
“将军，”张横走进来，“有个粮商求见，说是叫李广和。”
赵匡胤睁开眼。
李广和。
那个跟陈贵一起传话的。
“让他进来。”
午时，守将府正堂。
李广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人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他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只敢盯着地上的砖缝。
“李广和。”赵匡胤开口。
“小……小人在。”
“陈贵呢？”
李广和抖了一下。
“小人……小人不知道。昨晚他被刘仁瞻的人抓走了，小人亲眼看见的。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赵匡胤看着他。
“你们不是一起传话的么？他怎么被抓，你没事？”
李广和的脸白了。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刘仁瞻的人没找着小人……”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李广和，”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李广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聪明人，”赵匡胤继续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李广和浑身发抖。
“小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陈贵被抓的时候，”赵匡胤打断他，“你在哪儿？”
李广和愣住了。
“小……小人在家……”
“在家？”赵匡胤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刘仁瞻的人抓走的？”
李广和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亲眼看见的。”他说，“说明你当时也在附近。”
李广和瘫在地上。
“小人……小人……”
“你们俩一块儿传的话，”赵匡胤说，“他被抓了，你没事。为什么？”
李广和说不出话。
赵匡胤蹲下，与他平视。
“你告密了？”他问。
李广和拼命摇头。
“小人没有！小人真的没有！”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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