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七日。
子时，扬州城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九艘船无声无息地靠近岸边，船头抵在芦苇丛里，船身一晃一晃的。士卒们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凉得人一激灵。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微叮当声，还有泥巴被踩出来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赵匡胤站在最前面，浑身糊满了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一群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狼。
“将军，”张横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人都齐了。一千三百个能打的，二百个伤兵留在船上。”
赵匡胤点点头。
他转过身，盯着远处那座城。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火光一晃一晃的，把城垛的影子拉得老长。守军在城头走动，影子也跟着动，忽长忽短，像一群鬼。
“走。”
他迈开步子，踩进更深的泥里。
身后，一千三百个人跟上来，无声无息。
只有泥巴被踩出来的咕叽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丑时，扬州城东门外。
城墙就在三十丈外。
黑压压的，像一堵山。城头的火把照着，能看见城垛后面有人影在晃。守军还没睡，还在巡逻。
赵匡胤趴在一丛芦苇后面，浑身是泥，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张横趴在他左边，周成趴在他右边，三个人像三条泥鳅。
“将军，”张横用气声说，“城头人不少。”
赵匡胤没答话。
他盯着城墙，数着火把。
每隔二十步一支火把，每支火把下面站着一个守军。城门口那一段，人最多，至少有三十个。
硬攻，攻不进去。
“周成，”他低声说，“火船准备好了？”
周成点点头，下巴磕在泥里，噗的一声。
“准备好了。三艘，装满火油，就在那边等着。”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点火。”他说。
丑时三刻，扬州城东门外。
三艘火船从黑暗里冲出来，直直朝城墙撞去。
船上的火油桶已经点着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火船就撞上了城墙根。
轰——
火油四溅，大火瞬间蔓延。城墙根下的杂草、木料、还有堆在那里的杂物，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东门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城头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喊声撕破了夜。
号角声响起，乱七八糟的。
赵匡胤从芦苇丛里跳起来。
“冲！”
一千三百个人从泥地里爬起来，朝城墙冲去。喊杀声震天，脚下泥水四溅，噼里啪啦的，像下暴雨。
城头的箭矢开始射下来。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冲。
云梯架上城墙，士卒们开始往上爬。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来，有人被砸中，惨叫着坠落。血溅在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
赵匡胤冲在最前面。
他踩着云梯往上爬，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一支箭贴着他的脸飞过去，他连躲都没躲。
爬到一半，城头忽然一阵骚乱。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赵匡胤抬头，看见一个守军举着一块大石头，正要往下砸。
然后那个守军忽然倒了。
一支箭射中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城垛上。
赵匡胤回头看了一眼。
张横蹲在下面，举着弓，弓弦还在颤。
“将军，快上！”
赵匡胤转头，继续往上爬。
寅时，城头。
赵匡胤翻上城墙的时候，眼前全是人。
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混在一起，刀砍枪刺，喊杀震天。脚下踩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肉，滑腻腻的。
他一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守军，血溅了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气。他顾不上擦，又朝下一个冲去。
城头太小了，挤满了人，转个身都难。刀砍在甲胄上的闷响，枪刺进肉里的噗嗤声，惨叫声，骂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锅粥。
一个守军从侧面冲过来，举枪就刺。赵匡胤侧身躲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那人没喊出来，直接倒下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更多的守军涌上来。
赵匡胤边杀边退，退到城楼边上。
“将军！”张横冲过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人太多了，顶不住！”
赵匡胤看了一眼。
自己的人确实在退。守军人太多，杀不完。
他转头看向城下。
城门口，还有至少上百个守军堵在那里。城门关得死死的，吊桥高高悬起。
“火油！”他喊，“往城门泼！”
几个士卒抱着火油桶冲过去，还没到就被射倒了。
又冲过去几个，又倒了。
赵匡胤咬咬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