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夜晚在更深的寒冷和更清晰的饥饿中缓慢熬过。托尔比撬开的门缝成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孔道,也是新鲜空气的微弱来源——虽然那空气也混合着底舱特有的陈腐和隔壁可能存在的牲畜舱(如果有的话)的气味,但总比货舱深处那凝滞的、混杂着自身排泄物气味的空气要好得多。他们轮流将脸凑近那道狭窄的缝隙,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却流动的气息,同时也警惕地倾听着外面过道里任何细微的响动。
通过门缝透进的光线变化,他们大致能判断白天和夜晚。白天的光线是一种暗淡的、灰蒙蒙的、仿佛透过厚厚毛玻璃的微光,夜晚则是彻底的黑,偶尔有提灯的光晕快速掠过。他们也能听到甲板上隐约传来的各种声音:水手的号子、绞盘的转动、风帆调整时绳索摩擦的呼啸、军官(或高级水手)偶尔的喝令,以及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的、报告时辰的钟声。钟声成了他们度量时间流逝的唯一可靠依据。每一次钟响,都意味着他们离赫尔辛福斯更近了一步,也意味着他们离食物和水的彻底耗尽更近了一步。
第三天,饥饿感已经变成了胃部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绞痛。最后一点面包屑早已消耗殆尽,干酪也只剩下指头大小、硬得像石头的一小块,被拉苏仔细地分成三份,每人含在嘴里,像吮吸糖果一样,用唾液慢慢化开,延长那一点点可怜的咸味和脂肪带来的慰藉。水囊已经彻底干瘪,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喉咙干涩摩擦的痛楚。寒冷加剧了身体的消耗,也放大了缺水带来的痛苦。基莫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他蜷缩在角落里,尽量保存体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食物的画面:热腾腾的驯鹿肉汤、烤得金黄流油的鱼肉、母亲做的、掺着越橘的松软烙饼……这些想象不仅没有缓解饥饿,反而让胃部的抽搐更加剧烈。
托尔比的状态相对好一些,猎人出身的他更能忍受饥饿和恶劣环境,但他手臂上那道在波尔沃岩壁攀爬时留下的伤口,在阴暗潮湿又不洁净的环境下,开始隐隐作痛,边缘有些发红,这是发炎的迹象。他不动声色地用随身携带的一点盐(所剩无几)混合着最后几滴宝贵的尿液(极度缺水下的无奈之举)清洗了伤口,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拉苏的咳嗽又开始了,虽然比在凯米时好了很多,但在货舱污浊冰冷的空气刺激下,仍不时压抑地闷咳几声,每次咳嗽都牵动着肋骨,带来一阵疼痛。他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积攒所剩无几的体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登岸挑战。
“必须尽快补充水。” 在又一次钟声响起后(听起来像是下午时分),拉苏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这样下去,等船靠岸,我们也没力气走出去。”
“晚上,等巡查过后。” 托尔比低声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门缝,“我去找水。货舱上面应该有水手住的统舱或者厨房,那里一定有储水。”
这比之前窥探更加危险。离开相对隐蔽的货舱,在陌生的船上寻找水源,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我跟你去。” 基莫挣扎着坐直身体,尽管眼前一阵发黑。他不能让托尔比一个人去冒险。
托尔比摇了摇头,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两个人目标大。你留在这里,和拉苏一起。我脚步轻,速度快。找到水就回来。”
基莫还想说什么,但被拉苏用眼神制止了。拉苏知道托尔比说的是事实,在目前的身体状况下,托尔比确实是执行这个危险任务的最佳人选。他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最后那枚小小的银饰——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递给托尔比:“拿着,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或许能换条路。”
托尔比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将猎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尽管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别回腰间,又检查了一下那根可以快速组装的猎叉部件是否稳妥。“用不上。” 他简单地说,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要去附近打点水,而不是潜入一艘航行中的、满是陌生水手的帆船内部。
等待再次变得无比煎熬。时间在饥饿、干渴和担忧中缓慢爬行。终于,在又一次钟声响过之后(大概是入夜后第一次报时,晚上八点左右),货舱外的过道里响起了熟悉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哼唱,提灯的光晕再次从门缝下方掠过,伴随着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和木门被推开一点的吱呀声——那个爱喝酒的守夜人尤哈,又来例行公事了。
和之前一样,尤哈似乎只是敷衍了事,在门口晃了晃提灯,嘟囔了几句抱怨天气和酒瘾的话,便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甚至没有把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大概是为了方便下次“巡查”,或者干脆是醉意朦胧下忘记了。
托尔比如同等待时机的豹子,在尤哈的脚步声和哼唱声远去、最终消失在过道尽头后,又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动静,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无声地滑到了门边。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再次将眼睛贴近门缝,仔细观察了外面昏暗的过道。过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盏挂在舱壁上的、昏暗的油灯,在随着船体轻轻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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