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内的黑暗浓稠、沉重,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迫着感官,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只留下自身血液奔流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以及木头船体在海浪轻柔摇晃下发出的、无处不在的细微呻吟与摩擦声。空气凝滞,混杂着新鲜木料特有的清苦、陈年木材的霉腐、生皮毛的腥臊,以及灰尘、铁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海洋运输工具底舱的、陈年积淀的复杂气息。这气味无处不在,附着在每一次呼吸里,沉甸甸地坠入肺叶。
三人挤在由粗大原木和厚重板材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中,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木头,几乎无法伸展四肢。最初的紧张和攀爬的疲乏退去后,寒冷和僵硬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货舱深处没有阳光照射,温度比甲板上更低,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衣物,刺入骨髓。基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海浪声和船体的吱呀,别无他响。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饥饿和干渴尚未强烈袭来,但寒冷和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带来的麻木与酸痛,已是一种持续的折磨。基莫试图活动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裹,那叠报纸紧贴着他的胸膛,纸张特有的、微硬的触感透过层层包裹传来,是这无边黑暗和寒冷中唯一可触摸的、与远方那个燃烧的家园和使命相连的实体。林德先生激扬的文字,阿赫蒂大叔凝固的眼神,伊尔玛利营地夜空中不祥的红光……这些画面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如同刻在眼底。它们带来痛苦,却也像微弱的炭火,在心底深处提供着一丝稀薄却顽强的暖意,对抗着货舱的阴冷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旁边的拉苏动了一下,摸索着解下了腰间那个粗糙的皮囊,里面是他们仅存的清水。他摸索着,小心地拔开塞子,没有发出水声,只是将皮囊凑到嘴边,极其轻微地啜饮了一小口,然后递给了基莫。基莫接过,冰冷的金属壶嘴触到嘴唇,他学着拉苏的样子,只让一小股冰凉的液体润湿干渴的喉咙,不敢多喝。水带着皮囊特有的气味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但在此时无异于甘泉。最后传给托尔比,他也同样克制。
“省着点,至少要坚持一天一夜,也许更久。”拉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微响,但在死寂的货舱里依然清晰可辨,“感觉船还没动。”
确实,船体虽然随着波浪轻轻摇摆,但没有那种启航后稳定航行的、有节奏的起伏和破浪前行时更明显的振动与噪音。他们依旧停泊在波尔沃的码头。
等待。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在黑暗、寒冷、僵硬和越来越清晰的饥饿感中,等待“晨星号”启航,等待这钢铁与木头构成的牢笼将他们带离波尔沃,带向南方,带向不可知的下一站。每一刻都充满煎熬,对船舱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都绷紧神经——是水手下来巡查了?是装货的工人又回来了?还是码头官员发现了什么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半个时辰,货舱外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甲板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吆喝声、重物拖曳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粗鲁的笑骂和铁器碰撞的脆响。接着,头顶的舱口盖板被“哗啦”一声掀开,一道昏黄的光柱伴随着纷纷扬扬的灰尘投射下来,勉强照亮了货舱入口附近堆积如山的货物轮廓。更多的脚步声沿着梯子下来,粗声粗气的交谈声在相对空旷的货舱里回荡。
“快点!把这最后几捆皮子码好!船长说了,太阳落山前必须装完!”
“见鬼,这鬼地方真他妈冷!尤哈,你个懒鬼,别磨蹭!”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是码头装卸工和水手。他们似乎是在搬运最后一批货物。基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个人屏住呼吸,蜷缩在阴影的最深处,几乎与背后冰冷的木材融为一体,连最轻微的呼吸都控制到极致。手电筒(这个时代更可能是防风提灯或火把)的光柱在货舱里晃动,扫过一堆堆木材和兽皮,几次甚至从他们藏身的缝隙前方不远处掠过,光线边缘扫到了托尔比蜷起的靴子尖。托尔比纹丝不动,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基莫紧紧闭上眼睛,生怕眼中的反光暴露自己,感觉冷汗顺着脊背滑下,瞬间被冰冷的衣物吸收,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工人们的抱怨和说笑在货舱里持续了一阵,主要是抱怨天气寒冷、活计繁重,以及期待即将到手的工钱可以去酒馆喝一杯。他们似乎只是在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将几捆沉重的兽皮堆放到指定位置,并未深入货舱内部仔细检查。大约一刻钟后,随着最后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行了,上去吧!”的吆喝,脚步声和说话声顺着梯子远去,头顶的舱口盖板再次被盖上,伴随着“砰”的一声和门闩滑动的闷响,那唯一的光源消失了,货舱重新陷入一片更加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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