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的铁匠铺位于码头区边缘,紧挨着一片堆积废旧木料和破损船具的空地。铺子本身是个简陋的木板棚,比周围的建筑更加低矮歪斜,墙壁被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染成漆黑的颜色,屋顶铺着厚厚的、长着苔藓的木板。棚子一面完全敞开,正对着街道,里面火光熊熊,热浪逼人。一个用石块和粘土砌成的简易熔炉占据了棚子中央,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将靠在墙边的铁砧、散落在地上的大小锤子、钳子、凿子等工具映照出跃动的光影。棚子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辛辣气味、灼热金属的焦糊味,以及汗水、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息。
铺子后面连着个更小、更黑暗的棚屋,似乎是储存材料和偶尔住宿的地方。马库斯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门口:“晚上睡那里,有干草堆,比睡码头强。先把你们那身破烂收拾一下,洗把脸,然后过来干活。”他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熔炉前,用一把长柄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抡起一柄沉重的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火星四溅。
拉苏示意基莫和托尔比跟着他走进后面的棚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堆满了生锈的铁条、破损的船钉、旧锚链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废料。角落里有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面扔着几条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毯子。旁边有个裂了缝的木桶,里面有小半桶浑浊的存水。条件极其简陋,但对于在岩洞里蜷缩、在海滩上吹冷风的他们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庇护所了。
三人用木桶里那点水简单擦了把脸和手,尽量拍掉身上最明显的泥污。托尔比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幸好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但需要保持清洁。基莫将怀里的小银牌和其他要紧东西再次确认藏好。做完这些,他们走出棚屋,来到火光熊熊的铺子前。
马库斯已经将那块铁料锻打出大致的形状,似乎是个巨大的船用挂钩。他满头大汗,围裙和裸露的手臂上沾满煤灰,见他们出来,用下巴指了指堆在墙边的一堆生铁锭和几根需要矫直的弯曲铁条:“把这些搬到炉子边上,码整齐。你,”他指向拉苏,“会拉风箱不?看着火,我喊加劲就用力拉,喊停就停。你,”又指了指托尔比,“力气大,去把那根歪了的船舵连杆给我扶稳了,我敲打的时候别动。”最后看了眼基莫,“小子,你去把那边堆的煤块筛一筛,大块的留着我用,碎煤末子收到那个筐里,回头和泥封炉子用。”
指令简单直接,完全是使唤廉价劳力的口气。但三人此刻别无选择,立刻按照吩咐行动起来。拉苏走到那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皮质大风箱后面,尝试着拉动沉重的拉杆,呼呼的风声立刻响起,炉中的火焰随之窜高,颜色变得更加炽白。托尔比走到铁砧旁,用他没受伤的手和肩膀,稳稳扶住那根碗口粗、已经烧红的弯曲铁杆,马库斯则抡起大锤,开始有节奏地敲打,每一锤下去,都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滚烫的铁星子甚至溅到托尔比的手臂和衣服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如同铁铸般稳稳扶住。基莫则蹲在煤堆旁,用一把破旧的铁耙子,仔细地将大块的煤炭和碎煤末分开。这项工作相对轻松,但也弄得他满脸满手乌黑。
铁匠铺里热气蒸腾,噪音震天,沉重的体力劳动很快让三人汗流浃背。但奇怪的是,这种纯粹体力的消耗,反而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不需要思考复杂的阴谋诡计,不需要担忧未知的危险,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简单的指令:拉风箱,扶铁杆,筛煤块。汗水顺着额头、脖颈、脊背流淌,带走疲惫,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他们是在用劳动换取食物和暂时的安全,这很公平,也很直接。
马库斯是个沉默寡言、专注于手艺的匠人。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挥舞铁锤,或者用各种工具在烧红的铁料上敲打、塑形、淬火。他的动作精准、有力,带着一种粗犷而高效的美感。偶尔他会开口,声音粗哑地指挥:“加把劲!”“稳住!”“把那把平头锤递给我!”语气简短,不容置疑。他看起来对三人的来历并无太大兴趣,只在意他们能否完成分派的工作。基莫偷偷观察他,这个铁匠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世界里,对他而言,修复这条渔船的部件,远比打听三个落难萨米人的故事重要得多。
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码头上其他地方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铁匠铺里永不停歇的叮当声、风箱呼呼声。那根弯曲的船舵连杆终于被重新敲直,巨大的船用挂钩也初步成型,被浸入旁边的水槽中淬火,发出“嗤——”的巨响,腾起一大团白色的蒸汽。
马库斯终于停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长出一口气。“行了,今天就这样。”他走到铺子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旁,拿起一个陶罐,对着嘴灌了几大口,然后把罐子递向拉苏,“喝点,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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