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苏道了声谢,接过罐子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带着一丝铁锈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不啻甘露。他又把罐子递给托尔比和基莫。基莫小口喝着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
“晚饭在里屋,自己去拿。”马库斯指了指后面的棚屋,自己则走到铺子门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将敞开的门面部分挡住,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然后从里面闩上。他走回来,从炉膛余烬里扒拉出几个用湿树叶包裹的黑乎乎的东西,扔给基莫一个:“接着,土豆,烤熟了,将就吃。”
基莫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他直吹手。剥开焦黑的叶子,里面是烤得软糯喷香的土豆。这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简直是美味珍馐。拉苏和托尔比也从后面棚屋里拿出几个黑麦面包和一块干酪,还有一瓦罐看起来稀薄的菜汤。这大概就是马库斯所说的“管一顿晚饭”。
四人——如果算上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吃饭的铁匠学徒(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男孩,不知何时进来的)——就围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旁,沉默地吃着这顿简单却实在的晚餐。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面容。马库斯吃相粗鲁,大口咬着面包,就着罐子喝汤,发出很大的声响。小学徒则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偷偷打量基莫他们这三个陌生人。
吃完饭,马库斯抹了抹嘴,点起一锅味道浓烈的烟丝,深深吸了一口,靠在墙上,似乎终于有了点闲聊的兴致。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打量着三人,目光不再像白天工作时那样纯粹专注于手艺,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北边来的……凯米那边?”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含糊。
拉苏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在更北边些的地方捕鱼、打猎。这次想往南边走走,换点东西,没想到遇到风暴。”
“凯米最近不太平。”马库斯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基莫放在脚边、用破布裹着的行囊(里面只有些杂物,重要的东西都贴身藏着),“听说出了家乱说话的报纸,惹恼了北边的大人物。”他用烟斗指了指北边,意思很明显,指的是俄国人。
基莫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被面包噎到,咳嗽了几声。拉苏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但语气依然保持平静:“哦?报纸?我们一直在海上,没听说。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马库斯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底层民众对上层纷争惯有的冷漠和隐约的讥讽,“说北边的大老爷们修路修到别人家里去了,杀人放火什么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画了地图。报纸出来那天,凯米镇可就热闹了,俄国领事馆的人鼻子都气歪了,镇上的老爷们也慌了神。听说那家报社被查了,印出来的报纸也被收了不少。不过嘛,”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这种东西,只要印出来了,哪能收得干净?总有人偷偷藏起来,传来传去。这几天,南边来往的船上,也有人在悄悄议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街头趣闻,但那双在烟雾后的眼睛,却锐利地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基莫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紧紧攥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土豆,不敢抬头。拉苏则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好奇:“还有这种事?那报纸的编辑胆子可真大。后来怎么样了?”
“编辑?叫林德的那个?听说被警察局‘请’去问话了,报社也暂时关了门。不过人好像没事,放出来了,只是被盯着。毕竟他是瑞典人,又是报馆的,没凭没据,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俄国人那边跳得厉害,要求严惩‘造谣生事者’,还要瑞典方面交出‘煽动分子’。哼,交人?哪有那么容易。”马库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但又似乎隐藏着点什么,“反正,北边风声紧,南边也传开了。你们从北边来,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儿待两天,等风声过去再往回走也好。南边……也未必就太平。”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又似乎意有所指。拉苏连忙道谢:“多谢马库斯先生提醒。我们就是想挣点路费,等船修好了,还是想回家。北边虽然冷,毕竟是家乡。”
马库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明天要修的船板,需要准备哪些木料和铁钉。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关心手艺活的铁匠。
晚饭后,小学徒默默收拾了碗罐,到后面棚屋角落的一个小地铺睡下。马库斯给了他们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毯子,指了指那堆干草:“凑合睡吧。明天天亮开工。”说完,他自己在铺子靠近炉火的地方铺了张兽皮,裹了件旧大衣,很快响起了鼾声。
躺在散发着尘土和干草气息的草堆上,盖着单薄的毯子,基莫却毫无睡意。铁匠铺里依旧残留着炉火的余温,但并不足以驱散深秋的寒夜。更重要的是,马库斯那番看似随意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报纸印出来了!引起了轰动!林德先生被问话但没事!消息正在向南传播!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最乐观的预期。他们带来的火种,真的点燃了!虽然报社被查,报纸被收,但声音已经发出,就像马库斯说的,只要印出来了,就收不干净。俄国人暴跳如雷,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恐惧和兴奋两种情绪交织着,让基莫的心脏剧烈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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