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维尔塔宁站在斯德哥尔摩“芬兰之家”二楼的小会客厅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窗帘的边缘。窗帘是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遮光性很好,但此刻是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本就不烈,透过窗帘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温暖的光带。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她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声。
她在等一个人。瑞典外交部北欧事务司的副司长,阿克塞尔·林德斯特伦。四十六岁,职业外交官,出身贵族家庭,在圣彼得堡、柏林、伦敦都担任过职务,三年前调回斯德哥尔摩,负责与俄国、丹麦、挪威的关系。根据索尔伯格先生从“某些渠道”获得的情报,林德斯特伦对芬兰问题持“谨慎同情”态度——不是出于理想主义,是出于现实的地缘政治计算:一个过于强大、控制芬兰全境的俄国,对瑞典的独立和安全构成长期威胁。但作为外交官,他必须严格遵守政府的“中立不介入”政策,不能公开表态。
所以,今天的会面,是非正式的,私人的,以“教育文化交流”为名。莉娜的身份是“芬兰流亡教师协会”的代表,向林德斯特伦副司长介绍芬兰语言和文化保存的现状,并“顺便”提及特别状态下芬兰教育系统遭受的破坏。索尔伯格先生通过一位与林德斯特伦有私交的瑞典银行家安排了这次会面,但叮嘱莉娜:“不要说教,不要煽情,只陈述事实,用数据,用具体的例子。让事实自己说话。林德斯特伦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门被轻轻敲响,两下,停顿,一下。是约定的暗号。莉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羊毛连衣裙——这是索尔伯格夫人借给她的,剪裁得体,料子上乘,让她看起来不像个逃亡教师,更像个有教养的学者或教师。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整齐的短须,手里拿着礼帽和手杖。他大约四十五六岁,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有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既保持距离又不失礼貌的气质。
“维尔塔宁女士?”他微微欠身,用瑞典语说,口音标准,带着上层社会的优雅。
“是我。林德斯特伦副司长,请进。”莉娜用流利的瑞典语回答,侧身让开。她的瑞典语是这几个月在“芬兰之家”突击学的,还不完美,但足够交流。
林德斯特伦走进会客厅,脱下大衣和帽子,莉娜接过,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他走到壁炉前的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挂着一幅芬兰画家阿尔伯特·埃德费尔特的油画复制品《悲伤》,画中一个芬兰妇女在荒原上低头哀悼。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芬兰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芬兰语学校、图书馆、文化协会的位置——当然是特别状态之前的分布。
“很雅致的房间。”林德斯特伦评论道,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散漫,“这幅埃德费尔特,是真迹吗?”
“复制品,阁下。”莉娜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保持腰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上,“真迹在赫尔辛基艺术学院,应该还在,但不知道是否还对公众开放。”
“可惜。”林德斯特伦点了点头,然后转入正题,“维尔塔宁女士,感谢您抽出时间。我听卡尔松银行家说,您对芬兰的教育状况有深入研究。我对此很感兴趣。作为两个文化相近的邻国,瑞典一直关注芬兰的文化发展。”
很外交的开场。莉娜点头,从身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感谢您的关注,副司长阁下。这是我准备的一份简报,关于特别状态下芬兰教育系统的变化。主要是事实和数据,有些来自公开的俄国官方文件,有些来自芬兰教师的私下报告。”
她将文件夹递给林德斯特伦。林德斯特伦接过,打开,快速浏览。简报用瑞典语写成,分几个部分:语言政策的变化(俄语课时增加,芬兰语课时减少直至取消),教材审查(移除芬兰历史和文化内容,增加帝国忠诚教育),教师队伍的变化(芬兰籍教师被解职或调离,由俄国教师取代),学校设施的占用(部分学校被改为俄军宿舍或办公室),以及最关键的——地下教育网络的兴起和面临的镇压。
简报里没有情绪化的语言,只有冷静的陈述:“根据1880年1月的统计,赫尔辛基原有的四十七所芬兰语小学中,三十三所已完全转为俄语教学,九所关闭,五所名义上保留芬兰语课,但每周仅一小时。”“过去一年,至少一百二十名芬兰教师因‘教学不当’被解职,其中四十七人被捕,十八人被流放西伯利亚。”“地下学校网络估计有五十到七十个教学点,学生总数约一千五百人,但缺乏教材,师资不稳,经常被迫转移。”
林德斯特伦看得很仔细,偶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纸张边缘,像在思考。大约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莉娜:“数据很详细。维尔塔宁女士,我注意到,简报中没有提及暴力冲突或政治煽动。这让我有些惊讶。通常这类报告,会强调镇压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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