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平静地回答:“因为教育本身不是政治煽动,是基本人权。芬兰儿童有权利学习自己民族的语言和历史,就像瑞典儿童学习瑞典语和历史一样。特别状态以‘国家安全’为名,系统性地剥夺这种权利,这才是问题的核心。至于镇压……当学习母语成为犯罪,当教师因教书而被捕,这本身就是暴力,不需要额外渲染。”
林德斯特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理解您的观点。但您必须明白,从国际法和外交角度看,教育内容属于国家内政。俄国政府可以主张,推广俄语是为了国家统一和现代化,就像法国推广法语,德国推广德语一样。这是主权国家的权利。”
“但芬兰不是普通的省份,副司长阁下。”莉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力度,“根据1809年《波尔沃协议》,芬兰作为大公国加入俄国,保留了原有的法律、宗教、行政和语言。这是具有国际法效力的条约。特别状态单方面废除这些保障,违反了条约精神。这不是内政,是国际承诺的违背。”
林德斯特伦微微挑眉,显然对莉娜的国际法知识有些意外。“《波尔沃协议》确实存在。但条约的执行和解释,往往取决于实力对比。现实是,俄国控制着芬兰,有军队,有行政机构。而国际社会……目前没有意愿为了芬兰挑战俄国。”
“所以我们就应该沉默,看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被系统性地抹杀?”莉娜问,但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探讨。
“我没有这么说。”林德斯特伦身体前倾,双手手指交叉,“维尔塔宁女士,外交是可能的艺术。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直接对抗往往适得其反。但有一些……更迂回的方式。比如,通过文化、学术、民间的渠道,保持联系,提供支持,让芬兰的语言和文化至少能在民间层面存续。等待……时机变化。”
莉娜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谨慎地问:“您所说的‘民间渠道’,具体指什么?”
林德斯特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莉娜,望着窗外斯德哥尔摩冬日的街道。“瑞典有一些民间基金会,致力于支持北欧的语言和文化研究。比如‘北欧文化遗产基金’,每年有大约十万克朗的预算,用于资助相关的研究、出版、交流项目。这些基金会的理事会,通常由学者、作家、退休外交官组成,独立于政府,但……与政府有良好的沟通渠道。”
他转过身,看着莉娜:“如果,我是说如果,芬兰流亡学者和教师,能够提出一些具体的、非政治的文化项目——比如编纂芬兰语-瑞典语词典,整理芬兰民间文学,研究芬兰和瑞典的共同历史——并向这些基金会申请资助,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些项目不会改变政治现状,但能保存知识,培养人才,维持文化纽带。而且,”他顿了顿,“能为芬兰的学者和教师提供一些……体面的工作机会,避免他们因经济困境而被迫从事更激进的活动。”
莉娜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她明白了。林德斯特伦在暗示一条路:通过瑞典的民间文化基金,以学术项目的名义,暗中支持芬兰流亡知识分子,既保存文化,又提供生计,还能建立更紧密的瑞芬民间网络。而且,这是“非政治”的,不会给瑞典政府带来外交麻烦。
“这样的项目,”莉娜谨慎地说,“需要可靠的芬兰方面合作者。我们‘芬兰流亡教师协会’愿意承担这个角色。我们有很多优秀的学者和教师,在语言、文学、历史、民俗学方面有深厚的积累。我们可以起草具体的项目提案。”
“很好。”林德斯特伦走回沙发坐下,表情更加放松,“具体的事,您可以直接与基金会联系。我可以提供一些名字和地址。当然,”他加重语气,“所有这些,都是纯粹的民间文化交流,不涉及任何政治议题。您明白我的意思。”
“完全明白,副司长阁下。”莉娜点头,“我们只关心文化和教育。这是我们的专业,也是我们的使命。”
会面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基金会申请的时间、格式、预算编制等。林德斯特伦给了莉娜三个基金会的名字和联系人的信息,还建议她联系斯德哥尔摩大学的几个教授,他们可能愿意担任项目的学术顾问。
最后,林德斯特伦站起身,准备离开。在门口,他穿上大衣,戴上礼帽,然后像是随口说道:“哦,对了。我下个月要去柏林参加一个北欧外交官的非正式聚会。与会的还有一些德国和英国的外交官。如果有什么……不涉及机密的、关于芬兰文化现状的简要材料,我可以……非正式地分享。也许能引起一些同行的兴趣。当然,同样,必须是事实性的,非政治化的。”
莉娜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说:“我会准备一份简要的文化现状报告,不超过五页,以学术视角呈现。下周一前送到您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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