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夫走进赫尔辛基陆军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时,看见埃里克·科尔霍宁正靠在床头,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拿着一截炭笔,在一本用废弃病历簿改装的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床头柜上堆着十几页写满字的纸,字迹因手腕无力而歪斜,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些熟悉的芬兰语词汇:网络结构、渗透策略、情报分级、安全冗余。阳光从病房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埃里克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重伤的囚犯,倒像个在书房里沉思的学者。
距离铸铁厂地下逃亡已经过去一个半月。那场追捕以埃里克被抓获、安娜逃脱告终,但格奥尔基没有获得完全的胜利——埃里克在最后时刻吞下了藏在上衣领口的密信,虽然被强制催吐,但纸张已与胃液混成一团无法辨认。而安娜消失在下水道深处,再也没有出现,像是苔原上的驯鹿消失在暴风雪中,只留下些许痕迹,却无影无踪。
埃里克本人则付出了沉重代价:左腿胫骨和腓骨开放性骨折,并发严重感染,高烧三天,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是彼得罗夫以“重要犯人死亡可能影响国际舆论”为由,坚持调用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和磺胺药物,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腿保不住了——感染太严重,一周前做了截肢手术,左膝以下十厘米处,现在空荡荡的裤管用夹板固定着,像一段被折断的树枝。
“你应该多休息。”彼得罗夫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伤口还在愈合期,过度用脑会影响恢复。”
埃里克没有抬头,继续书写,直到完成一个段落,才放下炭笔,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格奥尔基给我多少时间?”他问,声音嘶哑但平静,“一个星期?还是三天?”
“暂时不会动你。”彼得罗夫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的文件,“你的案子……复杂化了。英国下议院昨天辩论了芬兰问题,自由党议员引用了你被捕前写的《论法治抵抗》中的段落,质问外交大臣‘为何容忍帝国迫害一位主张非暴力的法律学者’。瑞典报纸连续三天刊登安娜·科尔霍宁的公开信——她通过某种渠道从芬兰境内寄出的,详细描述了你被捕和受伤的经过,指责第三厅使用酷刑。现在,埃里克·科尔霍宁这个名字,在欧洲某些圈子里,成了特别状态暴行的象征。”
他顿了顿,观察埃里克的表情。但独眼老兵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彼得罗夫继续,“格奥尔基想尽快审讯你,拿到口供,证明你是暴力抵抗组织的头目,破坏法律秩序。但圣彼得堡来了新指令:在舆论平息前,暂停对你的进一步审讯,避免制造新的‘殉道者’。你被转移到医院,名义上是‘人道治疗’,实际上是软禁。我负责看管你,每天记录你的身体状况和言行。”
埃里克终于抬起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所以你是我的看守,彼得罗夫先生?”
“我是你的记录员。”彼得罗夫纠正,但语气中有一丝无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联络人。如果你有话想传递给外面,通过我,比通过格奥尔基安全些。当然,我不能保证一定能传到。”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小贩的叫卖,偶尔一声马嘶。这是1879年8月的赫尔辛基,特别状态实施满一年的赫尔辛基,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的赫尔辛基。
“曼纳海姆议员怎么样了?”埃里克问。
“还在监狱。但格奥尔基暂时不敢动他,原因和你一样——国际关注。不过他在狱中没闲着,用指甲在墙上刻完了《论小民族在帝国压迫下的生存策略》全稿,大约三万字。我通过同情他的狱卒,偷偷拓印了一份。”彼得罗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上面是用铅笔拓印的、深深浅浅的刻痕文字,“这是结论部分。他提出了一个理论框架:法治抵抗、文化存续、技术保存、等待时机。和你正在写的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稿,“思路很接近。”
埃里克接过拓印纸,快速浏览。他的独眼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停留,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比我更有条理,”埃里克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是在血和火里学,他是在石头和黑暗里想。但我们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正面冲突是自杀,长期消耗是出路。”
“所以,”彼得罗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过去一年,芬兰的抵抗运动,从你的角度看,成功了吗?失败了?还是……两者之间?”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八月的阳光很明亮,能看见天空中缓慢飘过的云,和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这是一年前,他和曼纳海姆、帕维莱宁、伊万厂长等人经常见面的季节。那时他们还在议会里辩论,在实验室里研究,在工厂里规划,相信法律、理性、技术能保护芬兰的自治。然后特别状态来了,铁拳落下,议会关闭,实验室被占,工厂被接管,人死的死,抓的抓,逃的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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