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索尔伯格坐在斯德哥尔摩“芬兰之家”二楼会议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桃花心木的窗台。电报是他在柏林的联系人发来的,用商业密码写成,解码后的内容简短而沉重:“德俄关系因保加利亚问题再度紧张。柏林方面对芬兰问题关注度上升,但暂无直接介入计划。建议利用此窗口,加强国际宣传,争取同情。资金渠道已开,首批五千马克,后续视情况增加。勿回电。”
五千马克。对一个流亡组织来说,不是小数目,足够维持“芬兰之家”三个月的运转,支付几十个流亡家庭的基本生活,印刷几千份宣传册,贿赂几个瑞典官员获取情报。但对索尔伯格来说,这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它背后是德国人的算计,是地缘政治的博弈,是芬兰成为大国棋子的又一个证明。
他放下电报,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长桌旁坐着六个人:瑞典“芬兰之友协会”的主席阿尔内·林德,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外交官;协会的秘书长埃娃·安德森,五十岁,社会活动家;瑞典红十字会芬兰事务代表古斯塔夫·拉尔森,四十五岁,医生出身;两个刚从芬兰逃出来的政治犯——前议员约翰·科尔霍宁(与埃里克同姓但无亲属关系),六十二岁,因“煽动叛乱”被判处十年苦役,在流放路上被秘密救出;年轻教师莉娜·维尔塔宁,二十八岁,因在地下学校教芬兰语被捕,在瑞典萨米部落的协助下越境。最后,是索尔伯格的助手,年轻的工程师埃里克·斯文松,负责技术事务。
“先生们,女士,”索尔伯格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柏林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德国人愿意给钱,但不会公开介入。他们希望芬兰问题成为牵制俄国的筹码,但不希望引火烧身。这在意料之中。”
林德主席点头,用他那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平稳而谨慎的语气说:“德国人的谨慎可以理解。柏林会议后,欧洲的均势很脆弱。德国在东面要遏制俄国,在西面要防备法国,在南面要关注奥匈帝国。在芬兰问题上走得太远,可能引发俄国的过激反应,甚至战争。而德国还没准备好两线作战。”
“那我们怎么办?”年轻教师莉娜问,她脸上还有逃亡路上的疲惫和惊恐,但眼中有着不肯熄灭的光,“等着德国人准备好?等着俄国人把我们的人杀光?等着芬兰在特别状态下慢慢死去?”
“当然不。”埃娃·安德森说,这位社会活动家以言辞犀利着称,“德国人不公开介入,我们就找别人。英国呢?法国呢?欧洲的舆论呢?索尔伯格先生,你在伦敦和巴黎都有联系人,他们怎么说?”
索尔伯格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伦敦的反应……复杂。自由党内阁,尤其是格莱斯顿本人,同情小民族的自决权。他曾在议会发言,谴责俄国在芬兰的暴行。但英国外交部更关心的是地缘平衡:不希望俄国在波罗的海过于强大,但也不希望与俄国彻底敌对,尤其是在中亚和近东的竞争背景下。他们的策略是外交施压,舆论谴责,但不采取实质性行动。我联系了《泰晤士报》的编辑,他们愿意继续刊登关于芬兰的报道,但要求证据确凿,不能是道听途说。”
“法国呢?”拉尔森医生问。
“法国正从普法战争的失败中恢复,专注于国内建设和殖民扩张。对东欧事务兴趣有限。而且,法国与俄国正在靠近,有结成同盟对抗德国的趋势。在芬兰问题上,法国不会得罪俄国。”索尔伯格顿了顿,“至于欧洲舆论……我们有同情,但不够强烈。对大多数欧洲人来说,芬兰是个遥远、陌生、寒冷的地方,那里的斗争看起来像地方纠纷,不是人道危机。我们需要更有冲击力、更具体的证据,才能唤起广泛关注。”
“证据我们有。”前议员科尔霍宁开口,他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监狱里待了八个月,见过至少五十人被折磨致死。我记录了他们的名字、死因、尸体处理方式。我还记得审讯我的格奥尔基说过的话:‘芬兰是实验室,我们要在这里测试,如何最有效地改造一个民族的思想。’这些,够不够具体?够不够冲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索尔伯格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某种奇怪平静的表情,知道这些“证据”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不仅是科尔霍宁自己的八个月地狱,还有那五十个无名者的生命,和无数看不见的创伤。
“够。”索尔伯格最终说,“但这些需要整理,需要验证,需要翻译成各国语言,需要合适的渠道发布。而且,时机很重要。现在发布,可能被俄国人反咬一口,说是‘抵抗组织的宣传’。”
“那什么时候是‘合适时机’?”莉娜追问。
索尔伯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德主席:“阿尔内,瑞典政府的态度有没有变化?外交大臣德·格尔伯爵,在俄国大使威胁要引渡三十七人后,有什么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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