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2月18日傍晚,赫尔辛基上空堆积着厚重的铁灰色云层,卡莱维·科伊维斯托站在圣约翰教堂墓园东侧第三排第七个墓碑旁,双手深深插在厚呢大衣口袋里,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墓碑属于一个在三十年前去世的商人,花岗岩表面已被岁月和酸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卡莱维能清楚辨认出刻在基座背面的那个标记:一个用凿子浅刻的、拇指大小的蜂巢图案,周围有三道细线指向北方。这是“蜂巢”网络的一个三级死信箱,用于传递非紧急信息,通常三天开启一次。
按照约定,他今晚应该从这里取走埃里克下达的新指令,同时放入过去三天收集的情报:关于俄军在新年后的部署调整,关于总督府内部对博布里科夫政策效果的争议,关于第三厅在工人区秘密发展的线人网络。这些情报是他作为“蜂巢”情报组负责人之一的职责,也是他过去六个月来冒着生命危险建立和维护的价值所在。
但今晚,卡莱维没有碰那个死信箱。他甚至没有靠近墓碑,只是站在十步外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像盯着一条随时会暴起咬人的毒蛇。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一件东西——不是情报,不是指令,而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金属质地的圆形徽章。徽章正面是帝国的双头鹰图案,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俄文字母和一组编号。这是第三厅特派员格奥尔基在三天前亲手交给他的,作为“合作”的凭证和“保护”的承诺。
“卡莱维先生,”格奥尔基当时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眼神冰冷如手术刀,“我们知道你在为谁工作,知道你都传递了什么。你的上线是埃里克·科尔霍宁,那个独眼老兵。你的下线有三个:码头工人阿赫蒂,铁匠学徒维尔塔宁,前军需官埃罗。你通过教堂墓园、旧书摊、洗衣房传递信息,涉及军事部署、政治动态、经济情报。按照特别状态法令,这些行为足够判处你死刑,并且牵连你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卡莱维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然后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死亡的恐惧。他想否认,想辩解,但格奥尔基摆出了确凿的证据:他亲手写的密信副本,他与下线接头的素描画像,甚至有一张模糊但可辨认的照片——是他上个月在码头仓库与阿赫蒂交接情报时被偷拍的。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但是,”格奥尔基话锋一转,露出那种冰冷的、职业化的微笑,“帝国是仁慈的,尤其对待愿意合作的芬兰人。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过去,甚至可以保护你的家人,给你和他们在圣彼得堡安排新的身份、工作、住房。条件只有一个: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网络结构、成员名单、安全屋位置、行动计划。不是全部,只要足够我们摧毁‘蜂巢’的核心,剩下的自然瓦解。”
诱惑。巨大的、无法抗拒的诱惑。卡莱维想起妻子玛尔塔越来越苍白的脸,想起六岁的女儿莉萨在寒夜里的咳嗽,想起三岁的儿子米科因营养不良而纤细的四肢。过去六个月,他活在双重恐惧中:一边是俄国人的搜捕和处决,一边是网络内部对叛徒的零容忍。每次出门都可能是永别,每次回家都担心看到妻子孩子被带走的场景。他瘦了十五斤,失眠,噩梦,开始偷偷喝酒镇定神经。
而格奥尔基提供的,是一条生路。不止是生路,是正常的生活:温暖的房子,稳定的工作,安全的街道,孩子能上学,妻子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代价是出卖那些信任他的同志,那些和他一起在黑暗中坚持的芬兰人。但,玛尔塔和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因为他的选择而受苦,甚至死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卡莱维当时嘶哑地说。
“你有一天时间。”格奥尔基起身,将那个双头鹰徽章放在桌上,“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合作,你和家人活,去圣彼得堡开始新生活。不合作,今晚你的家就会被搜查,明天你会在审讯室,你的妻子和孩子……会在妇女劳改营和孤儿院。选择在你。”
现在,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卡莱维站在墓园的寒风中,手握着那枚冰冷的徽章,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知道,一旦走进教堂墓园办公室隔壁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那是第三厅在赫尔辛基的七个秘密据点之一,交出他知道的一切,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他将成为一个叛徒,一个告密者,一个为了自己和家人而牺牲同志的人。在芬兰人的记忆里,他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像那些被吊死在路灯杆上示众的尸体一样,被唾弃,被诅咒。
但玛尔塔的脸在眼前浮现。还有莉萨和米科。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未来,压倒了那些抽象的原则、民族的尊严、同志的情谊。卡莱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墓园泥土和腐朽气息的空气,然后转身,离开墓碑,走向墓园出口,走向那栋灰色建筑,走向背叛,走向生路,走向那个他将用余生去咀嚼、去痛苦、去试图原谅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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