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9月12日星期日上午十时,赫尔辛基乌斯佩斯基大教堂的穹顶下回荡着东正教礼拜的庄严合唱。两百多名信徒站在昏暗的大厅里,在摇曳的烛光中划着十字,跟随司祭的引导,用俄语吟唱赞美诗。空气中弥漫着乳香、蜡烛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穹顶上的圣像在烟雾中显得神秘而遥远。
司祭伊格纳季·诺维科夫站在祭坛前,身穿金色的祭披,头戴高冠,手中握着十字架,用熟练的俄语主持仪式。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俄国人,身材瘦高,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表情严肃而虔诚,完全符合一个帝国东正教会在芬兰最高代表应有的形象。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深陷的眼窝下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握着十字架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疾病,是长期紧张和压力的累积。
礼拜进行到奉献礼环节,信徒们排队上前,将硬币和纸钞投入祭坛前的奉献箱。诺维科夫机械地为每个人祝福,划十字,用俄语说“愿主保佑你”。但当轮到第七个人——一个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时,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不可察的停顿。
妇女将一张折叠的纸钞投入箱中,纸钞里隐约露出一点白色。诺维科夫为她祝福时,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那张纸钞,迅速而自然地将它拨到箱底,压在几枚硬币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除了妇女——她抬起头,与司祭的目光短暂交汇,眼神中有感激,有默契,有沉重。
妇女离开后,礼拜继续。但诺维科夫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他知道那张纸钞里是什么——是情报,是求助信,是某个被捕者的家属信息,或是某个安全屋需要的药品清单。这是他过去三个月建立起的秘密网络的一部分:利用教堂奉献箱传递消息,利用告解室安排会面,利用教堂地下室庇护逃亡者,利用宗教活动的掩护转移人员和物资。
礼拜在中午结束。信徒们散去后,诺维科夫回到圣器室,锁上门。他快速清点奉献款,当数到那张特殊纸钞时,他小心地展开。里面是一张小纸条,用芬兰语写着:
“卡莱维,面包店主,因欠税店铺被查封,现藏身码头区废弃仓库。妻子和两个女儿仍在寻找。请求协助转移至安全地点。联系人:安娜,电报员,暗号‘乌鸦三叫’。”
纸条底部有一个简单的标记:一朵小小的、手绘的雪花。这是埃里克网络的标志。
诺维科夫将纸条凑近蜡烛烧掉,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陶瓷盘里。然后他走到圣器室的圣母像前,跪下,假装祈祷,实际上在观察外面。确认无人后,他走到墙边,在特定位置按了五下。一块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狭窄通道——这是教堂建造时就存在的秘密结构,只有历任司祭知道,用于在宗教迫害时期藏匿神父和圣物。
他进入通道,墙板在身后合上。通道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点微光。他摸索着前进,走下十几级台阶,来到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地下密室。这里原本是存放旧圣器和文件的储藏室,现在被他改造成了秘密网络的指挥中心。墙边放着几个木箱,里面是药品、绷带、罐头食品。一张旧桌子上摊着赫尔辛基地图,用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安全屋、联络点、监视哨的位置。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折了又折的家庭画像——那是他二十年前去世的妻子和夭折的儿子的唯一照片。
诺维科夫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卡莱维,面包店主,码头区仓库。需转移。联系安娜。”
他翻到笔记本前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十条类似的信息:
9月5日:接收印刷工人佩卡,右手缺食指,安排至圣约翰教堂钟楼藏匿。提供食物三天份。
9月8日:传递消息给埃里克网络,俄军下周增加港口巡逻。来源:总督府厨房采购员(信徒)。
9月10日:协助两名大学教师逃亡,伪造受洗证明,安排乘渔船离港。状态:已确认安全抵达瑞典。
9月11日:接收萨洛宁(帕维莱宁学生)之妹,父母被捕,独自逃亡。安置在教堂孤儿院,伪装成俄国孤儿。
……
每一条记录,都代表一次冒险,一次对信仰和良心的考验,一次可能让他失去一切——地位、自由、生命——的行为。诺维科夫是俄国人,是东正教司祭,是帝国在芬兰宗教界的代表。按照常理,他应该忠于沙皇,支持特别状态,协助俄罗斯化。事实上,在公开场合,他正是这样做的:他主持俄语礼拜,宣讲效忠沙皇,谴责“分裂主义”,配合当局的宗教管控。在总督府和第三厅眼中,他是可靠的合作者。
但在内心深处,诺维科夫经历着撕裂。他出生在莫斯科,从小在东正教环境中长大,坚信信仰的神圣。但二十年前他被派到芬兰,在这里生活、工作、结婚(虽然妻子早逝)、埋葬了唯一的孩子。他学会了芬兰语,结交了芬兰朋友,理解了芬兰人的文化和信仰——不是东正教,而是路德宗,但同样虔诚,同样庄严。他看到了芬兰人在瑞典和俄国统治下的坚韧,看到了他们对自由的渴望,看到了他们信仰的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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