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状态实施后,他接到了莫斯科东正教事务局的明确指令:配合当局,监督路德教会,推动东正教化。他表面上执行,但内心在挣扎。当他看到路德教堂被搜查,牧师被盘问,信徒被恐吓;当他看到芬兰语圣经被没收,芬兰语赞美诗被禁止;当他看到信仰成为政治工具,教堂成为监控场所——他感到信仰被玷污,感到司祭的圣职被扭曲。
转折点发生在三个月前。一个深夜,一个芬兰老妇人敲响教堂的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的儿子是印刷工人,因为印刷“非法材料”被通缉,躲在城外森林里。她来教堂,不是求庇护——她知道俄国司祭不会帮她——是求一点食物,一点药品,让她能带给儿子。诺维科夫看着她绝望而虔诚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妻子,想起了信仰中“爱你的邻人”的诫命。他给了她食物和药品,还给了她一个藏身之处——教堂的地下室。
从那天起,他建立了秘密网络。利用教堂的特殊地位(俄国军警通常不会粗暴搜查东正教堂),利用奉献箱、告解室、宗教活动作掩护,利用信徒中同情芬兰的人(包括一些俄国平民和下级官员)作线人,他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条地下通道,传递信息,转移人员,提供庇护。他不参与政治,不传播反抗思想,只做“人道援助”——但在这个特别状态下,任何帮助芬兰人的行为,本身就是政治,就是反抗。
他知道风险有多大。一旦被发现,他会被指控“叛国”“通敌”“滥用圣职”,会被剥夺教职,会被审判,会被流放西伯利亚,甚至会被处决。他的名声会扫地,会成为“叛徒司祭”,在俄国和芬兰都会被人唾弃。但他无法停止,因为每帮助一个人,每传递一条信息,每庇护一个家庭,他感到内心的撕裂在愈合,感到信仰在回归本真,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司祭、作为一个人,在行正确的事,在黑暗中点燃一盏微弱的灯。
记录完卡莱维的信息,诺维科夫从桌下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金币和一些银币——这是他变卖了一些个人物品筹集的资金,用于购买药品、食物、伪造证件。他数出五十马克,用纸包好,准备通过奉献箱传递给埃里克网络。
就在这时,密室的暗门被轻轻敲响,三下,两下,三下。是紧急联络暗号。诺维科夫一惊,快速收起笔记本和铁盒,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迷路的羔羊。”外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芬兰口音的俄语。
诺维科夫开门。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子闪身进来,穿着普通的女仆服装,但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布包。诺维科夫认出她——是总督府厨房的女仆玛利亚,芬兰人,也是他的秘密线人之一,提供总督府的内部信息。
“司祭,出事了。”玛利亚的声音在颤抖,“今天上午,总督府的列昂尼德上尉在厨房和厨师长说话,我偷听到……他们说,第三厅怀疑教堂网络的存在。他们注意到一些被通缉的人最后消失的地点都在教堂附近。他们……他们可能很快会来搜查。”
诺维科夫感到心脏一沉,但表情保持平静:“具体怀疑哪座教堂?”
“没有具体说,但提到了乌斯佩斯基大教堂,因为这是最大的东正教堂,容易藏人。还说……要查奉献箱的记录,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奉献,可能是资助抵抗的。”玛利亚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从列昂尼德办公室废纸篓里找到的,是下周的搜查计划草案。我偷偷抄了一份。”
诺维科夫接过,快速浏览。计划草案列出了五座怀疑教堂,乌斯佩斯基大教堂排在第三。搜查时间定在下周四,理由是“检查消防安全”。但列出的检查人员包括第三厅的特工,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谢你,玛利亚。你冒了很大的风险。”诺维科夫从铁盒里取出二十马克给她,“拿着,找个借口离开总督府一阵,去乡下亲戚家避避。这里不安全了。”
玛利亚摇头,推开钱:“不,司祭。我父亲是码头工人,去年在罢工中被俄国兵打死了。我帮您,不是为钱,是为父亲,为芬兰。我会小心的。但您一定要做好准备,他们真的会来搜查。”
她匆匆离开后,诺维科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下周四,还有六天。他必须在这六天内,清除所有痕迹,转移所有藏匿的人,销毁所有敏感文件。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决定,是暂时关闭网络,转入更深的地下,还是冒险继续?
他想起了卡莱维一家,想起了萨洛宁的妹妹,想起了此刻可能正藏在教堂某个角落的逃亡者,想起了那些通过他的网络获得食物、药品、希望的人们。如果他现在关闭网络,这些人可能失去最后的庇护所,可能被捕,可能死亡。但如果他继续,一旦教堂被搜查,一旦网络暴露,不仅他自己会完蛋,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会受牵连,整个秘密网络可能被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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