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晚九时,赫尔辛基“老橡木”酒馆二楼的小房间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煤油灯的光在劣质烟草的烟雾中晕成昏黄模糊的一团,勉强照亮围坐在桌边的十几张脸。埃里克·科尔霍宁坐在主位,独眼在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马蒂·哈洛宁、拉西·科伊维斯托坐在他左右,再往外是另外九个老兵,年龄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都是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或早期边境冲突的老兵,退役后散落在赫尔辛基的码头、工厂、铁路,像被遗忘的锈钉,但此刻,在炉火前重新聚集,重新擦亮。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劣质烟草在肺叶里过滤的嘶嘶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马车辘辘声。这些老兵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工装,有些还别着早已失去光泽的服役勋章。他们互相认识,或不认识,但此刻坐在一起,因为一个共同的呼唤:芬兰需要他们,最后一次。
“人都齐了。”埃里克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在座的十二位,加上我、马蒂、拉西,一共十五人。这就是我们在赫尔辛基能召集的全部力量。外面还有二十几个答应帮忙的,但不会直接参与战斗,负责传递消息、准备物资、照顾伤员。”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明天,八月十四日,是最后一天。议会将就改革法案进行表决。但我们都清楚,表决只是形式,结果早已注定。博布里科夫要的不仅是法案通过,是要彻底摧毁芬兰的自治。所以,明天之后,特别状态,军队进城,全面军管。我们在赫尔辛基,要做点什么。”
一个缺了右手食指的老兵——那是枪械走火炸掉的——闷声问:“埃里克,直说吧,要我们干什么?送死的话,老子不怕。但死要死得值,要死得让俄国佬记得疼。”
“不送死,但要让俄国佬疼。”埃里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赫尔辛基简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十几个点,“明天下午,议会表决时,我们要在赫尔辛基制造混乱。不是武装起义,是骚扰,是拖延,是让俄国人知道,赫尔辛基不是他们能轻易接管的。”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马蒂,你带五个人,负责港口区。任务不是战斗,是破坏——在俄军到达前,破坏两到三台关键的港口起重机,让港口瘫痪半天。用炸药,用火烧,用铁锤砸,怎么快怎么来。但记住,不要伤人,特别是不要伤平民。完成后立刻分散撤离,按预定路线撤往波尔沃。”
马蒂点头,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港口起重机的分布:“三号、五号、七号起重机是关键,毁了这三台,大船就卸不了货。我有炸药,帕维莱宁教授给的,威力不大,但炸轴承足够了。”
“拉西,”埃里克看向前骑兵,“你带三个人,负责电报局和火车站。任务同样是破坏——切断主要电报线路,破坏火车站调度室的设备。不用彻底摧毁,只要让他们明天无法正常通讯和调度就行。你的俄语好,必要时可以扮成俄国工人混进去。”
拉西沉默地点头,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俄式军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剩下的六个人,跟我。”埃里克的手指在地图上老城区划了个圈,“我们在老城区制造混乱。在主要街道设置路障——用马车,用垃圾箱,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在屋顶布置狙击点,用猎枪打冷枪,专打军官和传令兵。在关键巷口布绊索和陷阱。不追求杀伤,只追求拖延,制造恐慌,让俄军推进速度慢下来,给议会里的那些人,争取最后一点时间,说完他们该说的话,做完他们该做的事。”
一个瘸腿的老兵——那是斯韦阿堡要塞保卫战时被炮弹碎片所伤——啐了一口:“埃里克,咱们这几杆破枪,十几个人,能拖多久?俄军一个连两百人,有机枪,有骑兵。正面打,一小时就完蛋。”
“所以不打正面,打游击,打完就跑。”埃里克盯着他,“我们是老兵,懂巷战,熟地形。赫尔辛基的街道我们走了几十年,每条巷子,每个后院,每处能藏身的地方,我们都清楚。俄国兵是外来者,不熟。我们利用这一点,拖他们两小时,三小时,就是胜利。因为每拖一分钟,议会就多一分钟辩论,就多一分钟让世界知道芬兰发生了什么。每拖一小时,就有更多的人能撤出赫尔辛基,更多的技术资料能运出去,更多的火种能保存。”
他站起身,独眼里闪着近乎狂热的光:“先生们,我们都知道,这一战,我们赢不了。芬兰太小,俄国太大。明天之后,自治会结束,议会会解散,军队会接管,黑暗会降临。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黑暗降临。我们要在黑暗降临前,点燃最后一把火,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告诉俄国人,告诉世界,告诉后人:芬兰人,没有不战而降!芬兰人,在最后一刻,依然在反抗,在战斗,在守护他们的法律,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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