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下午四点,拉普兰矿区笼罩在八月特有的、漫长而温柔的黄昏中。太阳低垂在西边天际,将苔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驯鹿群在远处山坡上缓缓移动,像大地上流动的暗色斑点。矿区里,机器已经停转,工人们聚集在食堂前的空地上,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黑麦面包、熏鹿肉、热汤。没有人说话,只有勺碗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马蒂站在矿区了望塔的最高层,手里的望远镜缓缓扫过北方边境方向。已经三天了,俄国人没有新的动作。边境哨所那边异常安静,巡逻队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但了望哨发现,哨所后面的空地上,多了两门用帆布盖着的物件——从轮廓看,是野战炮。75毫米口径,射程五公里,足以覆盖整个矿区。
“他们是在等命令。”奥拉夫站在他身边,老工头今天特意在腰间多别了一把匕首,肩上挎着那支瑞典造的毛瑟步枪,“等赫尔辛基那边的信号。一旦特别状态生效,他们就会开炮,摧毁矿区,然后步兵冲锋,清剿我们。”
马蒂放下望远镜,手指在粗糙的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些跛,但不影响行动。过去半个月,他按照查尔斯的指示,加强了矿区的防御:挖了三道之字形的壕沟,在关键位置用原木和沙袋建了掩体,在通往矿区的三条小路上布了绊索和陷阱。萨米守卫队扩充到了三十五人,每人配发了武器——十二支毛瑟步枪,十支瑞典老式步枪,剩下的用猎枪和左轮补齐。弹药不算充足,每人平均四十发,但节省着用,能打两三场小规模战斗。
“女人和孩子都撤走了吗?”马蒂问。
“昨天就撤走了,分三批,往南边的沼泽地去了。那里地形复杂,俄国人不熟,不敢深追。带足了食物和皮毛,能撑半个月。”奥拉夫顿了顿,“但有些女人不愿意走,要留下和男人一起。特别是那些在矿区工作的,说矿区是她们建的,学校是她们的孩子要上的,她们也要守。”
马蒂心里一暖。萨米女人和男人一样坚韧,一样有尊严。但他摇头:“告诉她们,必须走。战斗是男人的事,她们活着,孩子活着,萨米人就有未来。如果都死在这里,萨米就真的完了。”
奥拉夫点头,朝塔楼下喊了一声。一个年轻萨米人爬上来,是马蒂的堂弟埃罗,那个在夜袭中一枪打死俄国军官的神射手。十九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猎人般沉稳。
“埃罗,你去告诉女人们,必须走。就说是我说的,是长老的命令。”马蒂拍拍堂弟的肩,“还有,你护送最后一批,确保她们安全到达沼泽营地。然后你留在那里,保护她们。如果……如果矿区没了,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是萨米人的新长老。记住,带着族人活下去,等机会,等将来有一天,回到这里,重建矿区,重建家园。能做到吗?”
埃罗的眼睛红了,但他用力点头:“能,马蒂哥。我发誓,只要我活着,萨米人就活着,矿区就还会在。”
“好,去吧。小心些。”
埃罗爬下塔楼,快步跑向营地。马蒂望着他年轻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沉重,是传承。萨米人在苔原活了一千年,不是靠一个人,是靠一代代人,在严酷的环境中,把生存的知识、坚韧的精神、对土地的爱,传给下一代。现在,轮到他了,把守护的责任,传给更年轻的埃罗。
奥拉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马蒂,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你爷爷,阿伊诺长老,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他选择你做继承人,没选错。这几个月,你做得很好,比所有萨米年轻人都好。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不要硬拼。你是长老,是萨米的未来,你要活着。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殿后,你带着年轻人撤。萨米可以没有矿区,不能没有长老。”
马蒂转身看着奥拉夫。这个六十岁的老工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苔原的风霜,左眼在年轻时打猎受伤失明,但右眼依然锐利,像鹰。他是萨米最老的猎人之一,是马蒂父亲的朋友,是看着马蒂长大的长辈。
“奥拉夫叔叔,”马蒂用上了敬语,“萨米人没有抛弃同伴的传统。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男人还是女人,在危难时,都要在一起。如果我抛下你们自己逃了,我就不配做长老,不配做萨米人。我们一起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守不住,我们一起撤,能撤多少撤多少。但绝不抛弃任何人。”
奥拉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小子,像你爷爷。当年俄国商人欺负我们部落,你爷爷带着全族男人,拿着猎刀和弓箭,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逼得俄国人低头道歉。他说过:萨米人不怕死,怕活得没尊严。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守护萨米人的尊严。我跟你,守到底。”
远处传来蹄声。一匹驯鹿从北方奔来,骑手是个年轻的萨米猎人,是马蒂派去边境侦察的。他在塔楼下勒住鹿,仰头喊:“马蒂长老!边境那边有动静!俄国人在集合,大约五十人,全副武装,还拖出了那两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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