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8月9日午夜,波尔沃港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中。雨水在傍晚时分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遮住了星光和月光。港口唯一的照明来自一号泊位的“海鸥号”货轮,甲板上挂着几盏防风的煤油灯,在微咸的海风中摇曳,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破碎而颤抖的光斑。
三号泊位,“苔原号”驳船像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长四十五米,宽八米,吃水浅,船头低矮,是典型的芬兰湾内河货运船型。此刻,船上没有开灯,只有船长室的小窗透出黄豆大小的昏黄光亮,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也格外危险。
阿尔托·西贝柳斯站在驳船尾部,双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港口入口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码头仓库的轮廓、系缆桩的黑影、远处海关检查站窗口那一点如豆的灯光。夜风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咸和湿冷,穿透他厚实的水手外套,但他感觉不到冷——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船长奥拉夫走过来,这是个六十岁的老水手,脸被波罗的海的风浪刻满深纹,左耳缺了半块——年轻时在风暴中被断裂的缆绳抽中的。他手里拿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递给阿尔托。
“喝一口,驱驱寒。”
阿尔托接过,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是劣质的黑麦酒,辛辣刺喉,但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把酒壶递还:“人都齐了?”
“齐了。六个老伙计,都在舱里。那三个年轻人,也在货舱里藏着。”奥拉夫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卡尔懂机器,在检查轮机。埃里克在整理货箱。米科……那孩子有点紧张,我让他在厨房烧水。”
“几点开船?”
“两点。潮水两点十分满,正好出港。海关的夜班守卫三点换岗,我们两点走,他们就算发现,追也来不及。”奥拉夫从怀里掏出怀表,凑到眼前看了看,“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
阿尔托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港口入口。那里是最大的危险——海关检查站。平时夜里只有一个守卫值班,但最近风声紧,听说增加了人手。如果船在出港时被拦下检查,一切就完了。货舱底层那些拆解的机床核心部件,那些用油纸包好、藏在压舱石下的精密零件,还有夹在市政排水图纸里的真实技术资料,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而船上那九个“船员”,包括三个芬兰最优秀的年轻工程师,都会被当作“技术走私犯”抓走,下场不会比彼得主任好。
“打点好了?”阿尔托问,声音压得很低。
奥拉夫啐了一口:“给了二百马克,那守卫答应两点时去码头另一头‘巡视’十五分钟。但狗娘养的俄国人不可信,收了钱不办事也有可能。我还备了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如果被拦,就说船漏水,要紧急出港修理。货舱里我准备了几桶水,必要时可以放水,让货舱看起来真漏水。海关的人怕麻烦,可能就放行了。”奥拉夫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但这是下策,能不用就不用。”
阿尔托沉默。二百马克,是普通水手三个月的工资,就买十五分钟的空档。而放水假扮漏水,风险更大——万一弄假成真,船真沉了,那损失就不可估量。但他没说什么,奥拉夫在波罗的海跑了三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轻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一点,港口彻底沉睡。远处赫尔辛基方向的天空有微弱的红光——那是城市的煤气路灯,在厚重的云层下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橘黄,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更远处,芬兰湾的海面漆黑如墨,只有细碎的浪花在岸边轻轻拍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像这个国家沉重而压抑的心跳。
一点半,阿尔托下到货舱。货舱很大,但堆满了货物。表面是成捆的木材、麻袋装的燕麦、木箱装的陶器,都是普通货物,应付检查的。在货舱最深处,靠近轮机舱的位置,用帆布盖着几个特殊的木箱,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货箱一样,但里面是空的——真正的“货物”藏在船底夹层。
卡尔正在检查轮机。这是台老式的复合式蒸汽机,烧煤,马力不大,但皮实耐用。他手里拿着油壶,正给活塞杆上油,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工厂。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专注的神情——这个二十八岁的工程师,即使在这种时刻,对机器依然有着近乎本能的呵护。
“怎么样?”阿尔托问。
“机器状态不错,但锅炉压力只能到八个大气压,不能再高了,安全阀有点老化。”卡尔头也不抬,“不过够用了。‘苔原号’最大航速八节,我们不用跑太快,稳就行。”
埃里克在整理货箱。他心思细,把每个木箱的标签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破绽。又用麻绳把松动的箱子重新捆好,防止航行中移位。看见阿尔托,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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