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科在厨房——其实只是个小小的灶台。他正往铁壶里灌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些。阿尔托走过去,接过水壶:“紧张?”
“有点。”米科老实承认,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在实验室里,我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有数据,有公式,有把握。但现在……”他看着黑暗的货舱,声音低下去,“现在一切都是未知的,像在黑暗中走钢丝,不知道下一步会踩空,还是能走到对岸。”
阿尔托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有点生硬,但带着长辈的粗糙关怀:“孩子,人生就是走钢丝。区别只在于,有时候钢丝在平地上,摔不疼;有时候在悬崖上,摔下去就粉身碎骨。今天我们在悬崖上走,但必须走,因为不过去,身后就是绝路。”
他把水壶放回灶台,点燃煤油炉。蓝黄色的火苗窜起来,在米科年轻的脸上跳动。“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知识,是火种。火种怕风,怕雨,怕黑暗,但只要护住了,就能再点燃,就能照亮黑暗,温暖寒冷。你的任务,就是护住火种,哪怕用命护。”
米科看着炉火,眼神渐渐坚定。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的话: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光带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能重新点亮的一天。
一点五十分,奥拉夫下来:“准备开船。卡尔,你去轮机舱,我叫你加压就加压。埃里克,米科,你们在货舱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阿尔托,你在甲板,盯着海关那边。”
四人点头,各就各位。阿尔托回到甲板,趴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海关检查站。那点灯光还在,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带来灭顶之灾。
两点整。奥拉夫在船长室拉响汽笛,一声短促的呜呜声,在寂静的午夜格外刺耳。这是出港的信号,也是试探——如果海关有反应,现在就该出来了。
没有反应。检查站的灯光依然安静。港口沉睡。
奥拉夫探出身子,朝轮机舱方向挥了挥手。几秒钟后,船身轻轻一震,烟囱冒出第一股黑烟,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阿尔托闻到了熟悉的煤烟味。轮机启动了,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梦中苏醒,开始缓慢的心跳。
缆绳解开,驳船缓缓离开码头。阿尔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船头转向,对准港口出口。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离检查站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检查站窗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了,似乎坐在桌前,低着头,可能在打盹。
三十米。船速很慢,几乎是在漂。阿尔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
二十米。检查站的门突然开了。
阿尔托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走了出来,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晃动的光弧,正好照在“苔原号”的船身上。
完了。阿尔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勒夫舍左轮手枪,五发子弹。如果真到那一步,他必须开枪,制造混乱,让船有机会冲出去。但开枪的后果是什么?武装对抗,海盗行为,整个计划暴露,所有人都得死。
但那人没有举灯示意停船,也没有喊话。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朝码头另一端走去,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渐渐远去。
他真去“巡视”了。那二百马克起作用了。
阿尔托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衬衫。他朝船长室方向比了个手势。奥拉夫看见了,点头,加大油门。轮机声变响,船速加快,朝着港口出口驶去。
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苔原号”驶出波尔沃港,进入开阔的芬兰湾。夜风立刻大了,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自由的味道,吹散了港内的沉闷。阿尔托回头望去,波尔沃港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几点微弱的星光,消失在浓重的黑暗和海岸线的轮廓中。
他们出来了。第一阶段,成功了。
但阿尔托没有放松。前方还有更大的危险——哈米纳的检查点,科特卡水道,奥兰群岛,瑞典领海。每一处都可能有关卡,有巡逻船,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而且,天快亮了,在光天化日下航行,更容易被发现。
他下到船长室。奥拉夫正在掌舵,眼睛紧盯着罗盘和前方黑暗的海面。老船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尔托看见他握着舵轮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航线?”阿尔托问。
“按计划,先向西,贴着海岸线走,避开主航道。天亮前到哈米纳外海,然后转向北,进科特卡水道。”奥拉夫说,声音平静,“如果顺利,明天中午能过奥兰群岛,傍晚进入瑞典领海。但一切看天气,看运气,看俄国人是不是真睡了。”
阿尔托点头,在航海图上确认路线。波尔沃到哈帕兰达,直线距离约四百海里,但绕行内河航道,实际要走近五百海里。“苔原号”最大航速八节,理论上六十小时能到,但考虑到隐蔽航行、躲避检查、夜间停航等因素,至少需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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