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瞬间明白了。他做出焦急的表情,赶紧拆开油纸包。里面的纸张确实湿透了,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不清,有些图纸的线条都化开了,糊成一团。
“这……这是我两个月的学习笔记啊!”卡尔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紧张——虽然知道墨水会失效,但看着精心记录的资料被毁,还是心疼。
约兰松检查了一下浸透的纸张,摇摇头:“字迹都模糊了,看不清内容。汉森,你看,这已经没什么检查价值了。而且是我们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
汉森凑近看了看。确实,纸张湿透,墨迹晕染,除了能看出是些图纸和笔记,具体内容完全看不清。他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线条模糊,文字扭曲,像是被水泡过的旧文件。
“可是主任,这毕竟是夹藏……”
“夹藏又怎样?现在都毁了。”约兰松拍拍卡尔的肩,“林德罗斯先生,这次是我们的失误,给您造成损失。这样吧,您的检查通过了,可以上船。至于这些资料……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出具证明,说明是因我们工作失误损毁的,您可以向诺尔雪平厂申请补发——当然,补发的只能是公开资料。”
他转向汉森:“记录一下:1878年5月3日,哥德堡港,芬兰籍旅客卡尔·林德罗斯,携带技术笔记若干,因海关人员工作失误,墨水打翻损毁。资料内容无法辨识,无检查价值,准予放行。责任方:约兰松。”
汉森犹豫着,但主任已经定了性,他只好在本子上记录。写完,约兰松拿过本子签了字,然后对卡尔说:“您可以走了。再次抱歉。”
卡尔赶紧合上箱子,顾不上擦墨迹,提起就走。箱子里墨水还在滴,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深蓝色斑点。他快步登上舷梯,走进客舱,找到自己的舱位——三等舱十六号,一个四人间。同舱的还没来,他关上门,将箱子放在床上,瘫坐下来,才发现腿在发抖。
窗外,汽笛再次拉响。“北欧海鸥号”缓缓离开码头,驶入哥德堡港外的水道。浓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波罗的海深灰色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船身微微摇晃,卡尔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惊险的一幕。
约兰松是瑞典安全部门的人?还是索尔伯格收买的海关官员?不管怎样,他救了自己一命。那些资料如果真的被查出,后果不堪设想。俄国人不会只扣资料,一定会顺藤摸瓜,查诺尔雪平厂,查格里彭伯格家族,查整个技术引进网络。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藏在胸口的图纸——传动系统设计简图。因为藏在身上,逃过一劫。图纸上的线条清晰精密,标注着德文和瑞典文术语:齿轮模数、齿形修正、轴承游隙、润滑通道……每一处设计都凝聚着瑞典工程师几十年的经验,是芬兰急需但自己摸索需要多年的知识。
他小心地将图纸折好,重新藏进内袋。然后打开皮箱,取出那包被墨水浸透的资料。油纸包湿漉漉的,深蓝色墨水已经渗透每一张纸。他小心地拆开,最上面是齿轮热处理工艺笔记,他花了三个星期才整理完,记录了不同钢材在不同温度、时间、冷却速度下的硬度、韧性、变形数据。现在字迹模糊,像雨天车窗上的水痕。
但约兰松说墨水三天后会失效。他抽出一张纸,在边缘轻轻撕下一小块,用手搓了搓。墨迹很牢固,看不出会消失的迹象。他只能相信。
舱门开了,同舱的旅客进来。是个瑞典商人,带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纺织品样品。他看见卡尔在摆弄一堆湿透的纸,皱了皱眉,但没说话,自顾自整理行李。接着又进来两个人,一对去芬兰探亲的老夫妇,提着大包小包。
船已驶出港湾,进入开阔海域。波罗的海的浪不大,但船身摇晃明显。卡尔将资料重新包好,塞回皮箱夹层,用湿衣服盖住。然后躺到床上,望着舱顶。疲劳袭来——过去两个月的高强度学习,临走前连续三晚的整理资料,刚才的惊险检查,都耗尽了他的精力。他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情景:海关人员锐利的眼神,刀尖挑开内衬的瞬间,墨水倾泻的慢镜头。
他想起了离开诺尔雪平前夜,索尔伯格厂长在办公室对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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