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明昊正将铁棍靠墙放好,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没什么可讲的,运气好。”
老兵甲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老兵乙眼神闪了闪,接口道:“侯校尉是北狄来的?听说北狄人骑射了得,喝酒更是一绝,改日咱哥几个凑点酒钱,请校尉喝一顿,也让咱们开开眼?”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结交,实则隐隐带着地域的刻板印象和试探。侯明昊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兵乙。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有种沉甸甸的、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重量,让老兵乙心头莫名一凛。
“军中禁酒。好好训练便是。”侯明昊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啧,傲什么傲。”老兵乙撇撇嘴。
“少说两句,”老兵甲压低声音,“没看他那眼神?还有那根棍子……打虎的事八成是真的。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
新兵怯生生地问:“要么怎样?”
老兵甲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的人,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位年轻的校尉,虽然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子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悍气息,做不得假。
接下来的日子,侯明昊像一颗投入水中的顽石,沉默地沉入军营生活的洪流。寅时三刻点卯,晨操、队列、兵器、体能、阵型、兵法……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他严格执行每一项指令,训练中从不偷懒,甚至比要求得更狠。负重越野他总是最先到达的那一批,弓马骑射稳准狠,尤其那根铁棍舞动起来,风声呼啸,势大力沉,几个擅长棍棒的教头私下都暗自点头。
但他也并非全无问题。他对中原军阵复杂的旗语、号令、以及强调紧密配合的阵型变化,起初显得理解迟滞,动作也带着北狄人惯有的个人突进风格,有时会不自觉地脱离本阵。在一次对抗演练中,他因急于破开对方侧翼,冲得过前,险些导致本阵因救援他而出现更大漏洞。事后郎将点评,肯定了他的勇猛,但也严厉指出了他缺乏团队意识的缺陷。
侯明昊站在队列中,面无表情地听完训斥,抱拳应了声:“末将谨记。”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并非不服,只是需要时间将骨子里那套生存法则,调整成适合这个庞大军事机器的模式。夜晚,当同袍们累得倒头就睡时,他常常独自一人在营房外借着月光或微弱的灯火,反复练习阵型走位,背诵那些拗口的条例。他要变强,不仅仅是个人的强,而是要成为这架机器上一个高效、不可或缺的部件。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立足之地,才能……彻底摆脱过去。
身体的极度疲惫,确实能暂时麻痹心口的钝痛。但夜深人静,或是训练间隙突如其来的空白时刻,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仍会顽固地闪现:满目刺目的红,周婉儿绝情的红唇,邓伦昏迷在地的苍白面孔,还有自己落荒而逃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每当这时,他就狠狠掐自己掌心,或者加倍练习某个动作,直到肌肉酸痛,呼吸急促,将那些影像强行驱散。
他也在适应新的同僚关系。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他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聊、赌戏或聚餐。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让起初还想结交或试探的人渐渐却步。军中关于他的传闻也慢慢多了起来:武艺高强但性情孤僻的北狄武状元,被情所伤于是上山搏虎的痴汉,皇帝亲口嘉奖的新锐……毁誉参半。侯明昊全不在意,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积攒功绩,向上爬。感情?那是昂贵而无用的奢侈品,他再也不想要了。
直到那天下午。
侯明昊刚结束一轮高强度对练,浑身被汗浸透,尘土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他回到营房,同屋的人都不在。打了盆冷水,他脱下湿透的上衣,准备简单擦洗一下。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带来一种清醒的痛快。他闭着眼,将布巾浸湿,拧干,擦拭着胸膛和手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和抓痕——那是与猛虎搏斗留下的纪念。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明昊哥哥!”一个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
侯明昊身体一僵,猛地睁眼转身,正对上一双圆溜溜、写满惊喜的杏眼。
卡其佳琪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饰着明珠,完全是一副娇养闺阁千金的打扮,与这粗砺的军营格格不入。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汗。
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侍从或通报的兵士——显然,这位大小姐又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侯明昊身上,目光掠过他赤裸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伤痕交错的上身,愣了一瞬,随即脸上腾地升起两团红云,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侯明昊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混合着尴尬、恼火和被冒犯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闪电般扯过搭在浴桶边沿的湿衣,也顾不得还是湿的,胡乱往身上一披,遮住胸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