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看到他醉醺醺、失魂落魄地半夜出城上山。然后,老鸦岭深处传来了持续整整一天一夜、令人毛骨悚然的虎啸与某种狂暴的吼叫、撞击声,间或伴有树木折断的巨响。附近的村民吓得闭门不出,以为山神发怒。
第二天下午,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侯明昊,扛着一头堪比小牛犊大小的斑斓猛虎尸体,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下了老鸦岭。那猛虎头颅凹陷,显然是被巨力活活捶毙。侯明昊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胸前背后多处淤伤擦伤,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之前那种崩溃的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洞所取代,只是周身弥漫的那股未散的凶悍血腥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将虎尸扔在县衙门口,领了赏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此事瞬间轰动全城!
“武状元侯明昊独身入山,赤手空拳打死食人恶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大街小巷,也飞进了皇宫。皇帝闻奏,大为惊奇赞赏:“哦?竟是三年前那个北狄出身的少年武状元?朕记得他。没想到不仅武艺超群,更有如此为民除害的胆魄和神力!好!甚好!如此猛士,岂可埋没?赏!重金赏赐!着吏部考评,酌情擢升!”
一时间,侯明昊从之前那个因家世复杂(北狄出身、母亲逃婚)而略显尴尬、主要靠武功立足的年轻官员,变成了皇帝亲口夸奖、勇力过人、有担当的朝廷新锐。赏赐和升迁的旨意很快下达,侯明昊的名字,在洛阳权贵圈中也有了新的分量。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刚刚新婚、正以“病弱”(那夜被敲晕加上心力交瘁,邓伦是真的又“病”了几天)为由避免与周婉儿过多接触的邓伦耳中,更传到了深居邓府后宅、对外界消息却异常灵通的周婉儿耳中。
周婉儿正在自己新辟出的小茶室里,慢悠悠地煮着一壶茶。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外面听来的、关于侯明昊打虎受赏的传闻说完,便屏息垂首,不敢看夫人的脸色。
周婉儿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稍稍溢出了杯沿。她放下茶壶,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慢擦拭着指尖。
“打死了老虎啊……”她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冷漠的美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想起新婚夜侯明昊那双通红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想起他离开时那崩溃绝望的背影。然后,再联想到如今传闻中他“赤手空拳”、“浑身浴血”、“捶毙猛虎”的悍勇形象……
一丝冰冷的后怕,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还好。
还好自己当机立断,在新婚夜就把话彻底说绝,把他逼走了。
还好他当时只是崩溃逃走,而没有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愤怒,做出什么更疯狂、更不可控的事情——比如,当场杀了邓伦,或者……伤害她。
这个男人,平日里在她面前憨厚卑微,像只忠诚的大型犬。可一旦被逼到绝境,激发出骨子里属于北狄少族长和武状元的凶性与力量,竟是如此可怕。连食人猛虎都能活活打死,若是那天夜里,他的拳头落在她身上……
周婉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觉得今日的茶汤格外苦涩冰凉。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眼神幽深。
侯明昊……终究是成了她需要彻底划清界限、并且暗暗警惕的过去式了。而眼前这场与邓伦的婚姻战争,以及如何在邓家、在洛阳立足,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漫长而复杂的棋局。
只是,经此一事,她内心深处对“力量”的认知,似乎也悄然发生了某种改变。
皇帝嘉奖的旨意和吏部擢升的文书几乎同时送达西大营。侯明昊正式授正六品昭武校尉衔,调入京畿卫戍军序列,归属车骑将军卡其喵麾下听用。这一纸调令,在波澜不惊的军营中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对侯明昊本人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避难所。他需要远离那个充斥着周婉儿冰冷目光和邓伦虚伪面孔的洛阳内城,需要让军营严苛的纪律和汗水淹没心底那难以愈合的创口。至于卡其将军,那位声名赫赫、以治军严明着称的车骑将军,侯明昊心中存着三分敬意、三分谨慎,余下几分则是复杂的牵连——他是卡其佳琪的父亲。
报到那日,侯明昊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军士服,背着简单的行囊,那根未开刃的铁棍用布裹了负在身后。他沉默地完成所有手续,对负责安置的军官礼数周全,却惜字如金。营房是四人一间,通铺,他选了最靠里、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默默整理自己的铺位和那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同屋的另外三名军士,两个是老兵油子,一个看起来比侯明昊还小些的新兵。他们对这位空降的、传闻中“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武状元校尉充满好奇,也有些本能的排斥与试探。老兵甲凑过来,带着点江湖气:“侯校尉,久仰大名啊!听说您在老鸦岭单挑那吊睛白额大虫,了不得!给弟兄们讲讲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