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周府中,周婉儿正对镜试穿明日那身沉重华丽的嫁衣,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唇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她低声自语:“邓伦,好戏……才刚开场。”)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偌大的新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过分完美的喜庆红色。龙凤喜烛爆开一朵烛花,噼啪轻响,打破了死寂。
邓伦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合卺宴上,同僚们的祝贺、家族长辈的叮嘱、还有那些或真或假的打趣,混合着不得不咽下的苦酒,让他从胃里到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他喝了很多,比预想中多得多。酒精模糊了意识,却没能麻痹那股深切的屈辱与不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里晃动的红色让他头晕目眩。
搀扶他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到新房门口,便被他挥退。他倚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一些酒意。门内,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他未来数十年都要与之纠缠的“毒妇”和“花瓶”。
他推门而入。
浓烈的熏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他作呕。他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床沿上的周婉儿。她穿着厚重的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红盖头尚未掀去,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像是戏台上精致的人偶。
邓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醉意朦胧的笑。他踉跄着走上前,带着满身酒气,伸手想去掀那盖头——不是出于期待,更像是一种完成既定仪式的麻木,甚至带着点破坏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床侧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无声窜出!速度极快,带着压抑的劲风。邓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样貌,只觉后颈遭到一记精准而沉重的敲击,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和光线瞬间离他远去。他甚至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地向前栽倒,直接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光滑的金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额角传来的钝痛和鼻腔里浓郁的尘土与熏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红烛依旧静静燃烧。
那道身影从阴影中完全显现出来。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已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劲装,布料普通,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种混血儿般的独特气质,此刻紧抿着唇,眼神里翻涌着痛苦、焦灼和一股近乎鲁莽的决绝。正是侯明昊。
他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邓伦,仿佛那只是一件碍事的杂物。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床边那个红色的身影上,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却又努力咬准官话:“婉儿……婉儿姐!跟我走!现在!马上!”
周婉儿自己一把掀开了盖头。精致的妆容下,她的脸色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凤冠的珠帘在她脸侧晃动,映着烛光,却没有给她增添半分新娘的娇羞,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冷冽。她看着侯明昊,这个比她小了几岁、却有着野兽般纯粹冲动和惊人武力的少年。
“明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新房里回荡,“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不傻!”侯明昊急步上前,想伸手去拉她,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僵住,手指蜷缩起来,“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恨这个邓伦!我都知道!我们走,离开洛阳,去北地,去草原,去哪里都行!我能打猎,能放牧,我能养活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他语速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承诺,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可深处那份面对她时习惯性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也暴露无遗。
周婉儿站了起来,厚重的嫁衣窸窣作响。她走到桌边,背对着侯明昊,拿起一支银簪,轻轻拨弄着烛芯,让烛光更亮了些。“养活我?”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侯明昊,你看看这屋子,看看我身上穿的戴的。我是礼部侍郎的嫡女,现在是户部侍郎的正妻。我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所谓的养活,是让我住帐篷,喝马奶,穿皮袄,每天对着牛羊和风沙吗?”
侯明昊的脸色白了白,急切道:“我可以挣!我现在是武状元,我有俸禄!我还可以去军中效力,立战功,升官!我能给你比现在更好的!”
“更好的?”周婉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年轻而激动的脸上,“更好的,就是让我背叛家族,舍弃一切,跟着你亡命天涯,从此隐姓埋名,甚至可能被朝廷通缉?侯明昊,你母亲是侯家逃婚的大小姐,她最后得到了什么?早逝异乡,骨肉分离!你要我走她的老路吗?”
“那不一样!”侯明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绝不会像你爹,像这个邓伦一样对你!婉儿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心!”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因为极度情绪而疼痛。
“真心?”周婉儿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带着残忍的清醒,“真心,在家族利益、太后旨意、还有这满屋子的荣华富贵面前,值几个钱?侯明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不可能。从前是贪玩,是年少无知,觉得刺激。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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