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龙江关·启航前夜
洪武光复二年二月初八,龙江关码头。
四艘巨舰的剪影在暮色中如同浮于江面的山脉。最大的一艘是“探海号”,原为郑家旗舰“镇东号”,台湾光复后改建:两千料福船体,柚木龙骨,船首镶铜铸虬龙首,两侧各开十二个炮窗,此刻覆着防潮油布。桅杆上已升起海事衙门新制的旗帜——蓝底,金日银月交辉,下绣海浪托起书卷与罗盘。
码头栈桥旁堆满货物。民夫如蚁,扛着麻袋、木箱、陶瓮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桐油、咸鱼、硝石和新鲜锯末的味道。监工的小吏手持簿册嘶声吆喝:“第三十七项,金鸡纳树皮再验一遍!少一箱,到了海上就是几十条人命!”
郑克臧站在“探海号”舷梯旁,看着顾炎武指挥舆图馆的学徒搬运最后一批仪器。黄铜六分仪用绒布包裹,装进填满稻壳的木箱;一套十六枚的牵星板按大小排列,锁入铁皮柜;最珍贵的是一台新造的水晶透镜折射望远镜,工部光学坊十名匠人磨了半年才成,装在衬着丝绸的檀木匣里。
“顾兄,”郑克臧上前,“《四海测验全书》的原稿还是留在馆中吧,带抄本即可。”
顾炎武摇头,拍了拍怀中一个油布包裹:“原本必须随行。刘仁轨碑文的拓片、西夏海图的摹本、永明镇口述的航路歌诀,都在里面。若我等真能抵达唐碑岛,或许能勘对出更多线索。万一……”他顿了顿,“万一船队不返,这些也是投进海里的漂流瓶,后世或有人得见。”
正说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蹒跚走来。林大友——永明镇的耆老,永乐年间遗民的后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褐,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鹿皮囊。
“林老丈。”郑克臧与顾炎武皆行礼。这位老人是船队真正的定海针,他的祖父林阿海曾是郑和船队的火长,随三宝太监下过西洋最远的航程。
林大友不说话,只从鹿皮囊中取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册页非纸非绢,而是一种坚韧的淡黄色树皮,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用炭笔绘制的粗糙海图,标注着奇异的符号。
“这是……”顾炎武凑近细看。
“祖传的《针路簿》。”林大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永乐十八年,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时,船队分艨,我祖父那一支奉命向南,越过阇婆(爪哇),抵达一片‘黑雾笼罩之海’。他们在那里……遇到了东西。”
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一幅图。图上画着几艘宝船,船前方海域浮起巨大的、类似章鱼的触须,更远处隐约可见岛影,岛上绘着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的人形,手持长矛。
“祖父说,那些黑肤土人身高近丈,投掷的石矛能贯穿船板。但他们不擅舟楫,只在近海活动。船队用箭雨和碗口铳击退他们后,登岛发现了这个——”
他又翻一页。这页绘着一座石碑的轮廓,碑文模糊,但碑额刻的却是清晰的汉字:“大唐安东都护刘仁轨奉旨宣慰南海诸蕃至此”。
顾炎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唐碑岛的碑?可刘仁轨是唐高宗时名将,怎会到了南海极南?”
“祖父当年也不解。”林大友合上册子,“他们在岛上只停留半日,取了碑文拓片,便匆匆离去。因为当天夜里,海上起了从未见过的风暴,黑雾从海中升起,船队罗盘尽数失灵。靠祖父夜观星象,才勉强辨出方向北返。但三艘船永远留在了那片海,其中一艘载着……载着三宝太监赐下的‘永乐通宝’母钱范。”
郑克臧与顾炎武对视一眼。如果找到那艘沉船,就意味着找到明代官方海外贸易的终极物证——这对确立大明在南海的法理主权,意义非凡。
“林老丈,”郑克臧郑重接过《针路簿》,“此行凶险,您年事已高……”
“老朽七十三了。”林大友眼中闪过精光,“死在海上,是航海人的福分。何况——”他望向江面,“永明镇等了百二十年,才等到朝廷再派船队南下。有些事,该了了。”
暮色渐沉,码头上点起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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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慈烺咳出血来。
殷红溅在摊开的奏折上,晕开成诡异的墨梅状。他迅速用绢帕捂住嘴,另一只手将奏折合上——那是洪承畴呈报的《辽东女真安置三年规划》,刚批了“准”字。
龙阿朵从屏风后疾步而出,手中银针已捻在指间。但朱慈烺抬手制止:“等等。”
他强忍咳意,走到铜盆前漱口,又用清水净面。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依然年轻的脸,只有眼底深处的血丝与微陷的眼窝泄露了病情的严重。
“陛下,”龙阿朵声音发颤,“今日必须行针了。肺经瘀血已上行,再拖下去……”
“行针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需刺背俞、肺俞、中府诸穴,引瘀血下行。”
朱慈烺望向窗外。宫灯初上,奉天殿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今晚,徐光启、洪承畴、新任兵部尚书李邦华、锦衣卫指挥使周广胜要求议事——关于船队离京后朝局的稳定,关于辽东可能出现的反弹,关于如何应对英格兰使团越来越露骨的结盟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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