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启航·前夜
洪武光复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京城的积雪尚未化尽,秦淮河却已开始解冻。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剔透的光。海事学堂的钟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敲响——首期四十八名学子今日毕业,将被分配到各船队、港口与舆图馆。
郑克臧穿过学堂庭院时,看见顾炎武正站在那面新铸的铜制海图前。这位以《日知录》初稿震动学林的年轻学者,如今穿着深蓝色海事生员服,腰间佩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黄铜制六分仪。
“顾兄。”郑克臧驻足。
顾炎武没有回头,手指却点在铜图南海边缘的一片浮雕波纹上:“郑参赞,你看这里——唐代刘仁轨碑文发现处,舆图馆标注的水深、洋流、季风数据,与《岭外代答》《诸蕃志》所载皆对不上。尤其这‘冬季逆流’,宋人从未提及。”
“永明镇的林老丈说,”郑克臧走近,“永乐年间船队过此海域时,恰逢腊月,却遇南风逆推,船队三日不得进。彼时以为妖异,杀三牲祭海神乃行。如今想来,或是某种……季节性的异常洋流。”
“洋流不会凭空而生。”顾炎武转身,眼中是学者特有的执拗,“地理志司这几日重勘历代星象记录,发现开元二十五年——正是刘仁轨船队出航那年——荧惑守心,彗星现于东南。次年,岭南大疫,南海飓风数作。天道与海道,或许真有感应。”
钟声再响。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走向明伦堂。堂内已坐满人,除了毕业生,还有工部、户部、兵部的官员,以及七八位穿着各异的外国面孔——荷兰东印度公司留下的测绘师、葡萄牙耶稣会士、英格兰皇家学会派来的年轻学者。
徐光启站在堂前,身后悬着巨幅《万国海疆全图》。老首辅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深灰色棉袍,像个寻常塾师。
“诸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你们结业,明日便要上船、下港、入蛮荒。老夫不说什么忠君报国的大话,只说三件事。”
堂内落针可闻。
“其一,海上没有‘华夷之辨’。飓风卷来,不管你是进士还是蛮酋,一样喂鱼。罗盘失灵,荷兰人的三角测算法、葡萄牙人的星盘、宋人传下的牵星术,都得用上。活下来,才是第一要义。”
有学子轻笑,随即肃然。
“其二,笔墨有时比刀剑重。你们测绘的海岛、记录的土语、采集的草木标本,将来或许就是朝廷设县置府、编户齐民的凭据。施琅将军攻下巴达维亚用了二十七艘战船,但要治理好那片地方,需要二十七箱这样的文书。”
徐光启拍了拍身旁堆叠的册簿。最上一本摊开着,是工部新编的《南海诸岛淡水勘测纪要》,蝇头小楷配着精细的水脉图。
“其三——”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你们中或许有人会死在海上下。风暴、疾病、土人袭击……海事衙门会抚恤你们的家人,朝廷会追封官爵。但老夫要你们记住:死也要死得明白。如果遇险,最后一刻要做的不是写遗书,而是把罗盘读数、风向风速、所见异象刻在木板上,塞进密封竹筒。后来者,或许就能靠这点信息,闯过那片死地。”
堂内一片沉寂。窗外的晨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郑克臧看见顾炎武握紧了手中的炭笔,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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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紫禁城西苑万春亭。
朱慈烺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只留龙阿朵在亭外守着。石桌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画轴——是崇祯留下的笔记中的附图,标题是《坤舆万国全图(补正版)》。
这幅图与利玛窦进献的那版截然不同。欧罗巴各国的疆界更精确,非洲西海岸线勾勒出细微的曲折,而在大东洋中央,画着一片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陆地,旁注:“或谓‘新大陆’,土着文明程度不一,有建金字塔者,有种奇异苞谷者。西班牙人已据其南,英格兰法国觊觎其北。”
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下方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潦草,似是临终前匆匆写就:
“慈烺吾儿:若大明水师有朝一日抵此新陆,切记三事——一不屠土着,二不传天花,三不掘金山竭泽而渔。陆虽新,天道旧。崇祯绝笔。”
朱慈烺的手指拂过那行字。墨迹渗入纸纤维,在晨光下微微凸起,仿佛能触到书写时笔尖的颤抖。
“陛下。”龙阿朵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带着苗医特有的温软口音,“该进药了。”
黑陶药碗端上来,药汁浓稠如墨,散发着怪异的辛香。朱慈烺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这药他已喝了半年,从最初的腥苦难以下咽,到如今舌苔已尝不出别的味道。
“龙医官,”他放下碗,“父皇的肺痨,最后几个月……究竟是何光景?”
龙阿朵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她父亲龙老三曾是崇祯的随侍医官,光复三年那个初夏,是她父女俩守在钟山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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