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除夕·万国图
洪武光复元年的除夕,南京城飘起了细雪。
紫禁城奉天殿内,六十张紫檀长案呈雁翅排列,每张案上皆置九鼎八簋。烛火透过琉璃宫灯,在蟠龙金柱间投下摇曳光影。殿外丹陛之下,百名大汉将军按剑肃立,雪花落在铁甲上悄然融化。
朱慈烺端坐御座,九龙十二章衮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他右手虚按在扶手的螭首上,指尖微微发白——这是咳疾发作前兆时下意识的动作。龙阿朵昨日刚调整过药方,将川贝增至三钱,又加了南洋进献的丁香叶。
“陛下,”司礼监太监低声提醒,“各国使节已候于殿外。”
朱慈烺颔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左首第一席,徐光启正与洪承畴低声交谈。这位老首辅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藏青蟒袍,胸前补子不是传统的仙鹤,而是海事衙门新定的“四海升平”纹——浪涛托日,两艘福船相向而行。
右首,陈永华的席位空着。三日前飞鸽传书,靖国公已从吕宋启程返航,携西班牙马尼拉总督的降书及赔款明细。施琅则还在巴达维亚处置汉荷混居区的土地争端,遣副将送来了二十箱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账册。
“宣。”朱慈烺开口,声音清朗平稳,丝毫听不出咳疾的影子。
殿门次第洞开。
首先入殿的是朝鲜使臣,着大红色团领袍,双手高举国书过顶,行三跪九叩大礼。接着是琉球国使,冠上插着明黄雉羽,献上珍珠十斛、玳瑁屏风一架。安南、暹罗、占城……南海诸国的使节鱼贯而入,殿中渐次响起不同语言的祝颂声。
然后才是西洋诸国。
德·维特走在荷兰使团最前。这位曾经的议会派特使、如今的“远东总督”剃去了络腮胡,改穿深紫色天鹅绒长袍,袖口绣着奥兰治家族纹章与大明日月纹交织的图案。他在御前五步停住,以右手抚胸,躬身四十五度——这是海事衙门与各国议定的“外臣礼”,既不失恭敬,又保留西洋体面。
“尊贵的大皇帝陛下,”德·维特汉语已相当流利,“荷兰联省共和国议会向您致以至高敬意。按照《巴达维亚共管条约》第三条,首批五十门最新式二十四磅舰炮已运抵泉州港。议会希望,明年春季能开启爪哇-琉球定期商路。”
徐光启微微侧身,在朱慈烺耳边低语:“兵部查验过,炮身用瑞典精铁,炮膛镗制工艺比工部现行之法先进一代。英格兰使者弥尔顿昨日私下求见,愿以战列舰龙骨设计图交换此炮三门,用于逆向研习。”
朱慈烺不动声色,只向德·维特略一抬手:“赐座。”
接下来是英格兰使团。
约翰·弥尔顿没有穿外交礼服,而是一身深灰色学者长袍,手中甚至拿着笔记本。这位双目已开始蒙上白翳的诗人兼共和派特使,在行礼后并未立即入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陛下,”弥尔顿的声音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克伦威尔将军的亲笔信。英格兰共和国愿与大明结为‘海洋兄弟之邦’,共享航海星图、造船技艺、乃至……新大陆的探索成果。”
殿中骤然一静。
几位翰林学士交换眼色。“新大陆”三字在《海外诸蕃志》残卷中曾有提及,称“极东有巨陆,土人肤赭,不识耕织”。但自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朝廷已百余年未派船队越过大东洋。
朱慈烺接过太监转呈的信笺。羊皮纸边缘已磨损,火漆印是英格兰国徽——竖琴与狮。信的内容用拉丁文写成,工部译馆的译文附在一旁。核心只有一句:“愿与贵国平分自好望角以东至大东洋西岸一切未垦之地之发现权与贸易权。”
“弥尔顿先生,”朱慈烺开口,“克伦威尔将军可知,朕的船队已在南海极南处发现唐代碑刻?”
诗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学者特有的光芒:“刘仁轨将军的遗迹?上帝……我是说,这太惊人了。若陛下允许,我国皇家学会愿派遣学者参与考据……”
“此事容后再议。”朱慈烺截断话头,示意赐座。
他知道弥尔顿的真正目的——英格兰正与荷兰争夺海上霸权,需要大明这个远东霸主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甚至倾向一方。舰炮技术、星图、新大陆情报,都是诱饵。
宴席开始。
教坊司奏《平定海疆乐》,一百二十八名舞姬执羽旌而舞,模拟舟师破浪之形。菜肴一道道呈上:辽东的鹿腩、南洋的燕窝、川滇的菌菇、江南的刀鱼。每道菜送至使节席前,都有通译详细讲解食材来历与烹法。
郑克臧坐在末席。
他的席位安排得很微妙——既在海事衙门属官之列,又靠近朝鲜使团,仿佛暗示其身份介于臣属与外藩之间。案上菜肴与其他官员无异,但他几乎未动筷,只偶尔抿一口清茶。
席间,朝鲜正使李棩举杯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郑克臧知道原因——李氏朝鲜与日本萨摩藩素有往来,而萨摩藩岛津氏与郑家背后的“郑泰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岳托案虽破,但那张连接前朝余孽、倭寇、蒙古部落的暗网,还有多少节点未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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