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八月廿三,南京奉天门广场。
黄绸裱糊的《开海诏书》贴在告示栏上,墨迹未干。字是徐光启亲笔,馆阁体工整方正,内容却让围观的士子、商贾、百姓们脸色各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始,开月港、泉州、广州三处口岸,许东西洋商船入港贸易。市舶司重设,关税值百抽五。民间海商,凡领‘船引’者,可出海贸易,按例纳税……”
人群炸开了锅。
“开海了!真的开海了!”
“值百抽五?朝廷这是要抢钱啊!以前私港才抽三!”
“你懂什么?有了船引就能光明正大出海,不用再偷偷摸摸买通巡检司,这五厘花得值!”
“值?等红夷倭寇顺着口岸打进来,看你值不值!”
争吵声中,一个青衫士子突然爬上石墩,振臂高呼:“诸位!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如今新皇登基月余,就违祖制、开海禁,此乃取祸之道!我等读书人,当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
响应者众。尤其是一些江南士绅子弟,他们的家族多靠垄断内陆贸易、放贷置地积累财富,一旦开海,福建、广东的海商崛起,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
但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几个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挤到前排,盯着诏书看了又看,忽然有人哽咽:“三十年……等了三十年,终于能光明正大回吕宋看老娘了……”
他们是闽南海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海商的子侄。父辈在嘉靖年间下海,到了他们这代,只能在暗处经营。如今朝廷开海,对他们而言,不只是生意,是三代人的盼头。
而这一切,都被广场对面茶楼雅间里的朱慈烺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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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楼,临窗雅座。
朱慈烺换了身宝蓝直裰,戴方巾,像个寻常富家公子。龙阿朵扮作侍女守在身旁,徐光启则一身半旧道袍,正襟危坐。
“陛下看到了。”徐光启轻声道,“反对最烈的,不是百姓,是士绅。”
“朕知道。”朱慈烺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龙井,但此刻喝起来格外苦涩,“他们怕的也不是开海,是怕海商有钱了,他们的地没人种,他们的债没人借,他们的绸缎卖不出价。”
“可若强行开海,恐生民变。苏州、松江已有风声,说要罢市抗税……”
“那就让他们罢。”朱慈烺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楼下那些激愤的士子,“徐卿,你知道朕为何要选在中秋后颁布此诏吗?”
徐光启摇头。
“因为秋粮快收了。”朱慈烺淡淡道,“江南士绅再闹,也不敢误了秋粮。罢市?最多罢三天。等佃农把粮食收上来,他们比谁都急着开市卖粮。”
这是阳谋。用农时卡着商时,让反对者自己计算代价。
“但真正的阻力,在朝堂。”徐光启压低声音,“各部尚书虽未明言,但臣这几日收到的公文,十份有八份都在推诿。户部说市舶司建制需从长计议,工部说港口修葺无钱无料,兵部说水师兵力不足,无法护航……”
“那就先架起架子。”朱慈烺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朕拟的海事衙门首批人选。总督暂空,等陈永华回来。下设四司:海贸司、船政司、巡海司、税课司。主事官员,就从这些反对最烈的衙门里调——告诉他们,去了,官升一级,五年后不回原部;不去,原地免职。”
徐光启接过名单,手一颤。名单上的人,多是各部的干才,也是各派系着力培养的接班人。陛下这是要釜底抽薪,逼着整个官僚体系转向。
“至于钱……”朱慈烺看向窗外,“郑克臧献的银山岛,就是第一桶金。船引发卖,是第二桶。等海贸起来,关税就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他说着,忽然咳了几声。龙阿朵连忙递上药囊,朱慈烺摆摆手,从囊中取出一片参含在舌下——这是太医新开的方子,用人参、麦冬、五味子配的“生脉散”,专补气阴。自中秋那夜咳血后,太医院会诊调整了药方,这几日咳喘已见缓解。
“陛下,”徐光启犹豫道,“臣暂代首辅,恐难服众。王阁老虽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所以朕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服众,是做事。”朱慈烺打断他,“把海事衙门建起来,把第一批船引发出去,把月港的市舶司衙门牌匾挂上。只要事情做成了,反对的声音自然会小。”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有人闹得太凶……锦衣卫会处理。”
这话说得很轻,但徐光启听出了分量。洪武光复元年,新皇的刀,磨得比想象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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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吕宋马尼拉,圣地亚哥堡地牢。
陈永华靠坐在潮湿的石墙上,看着铁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他被关在这里已二十余日,西班牙人没虐待他,每日两餐,有肉有菜,甚至还有酒。但看守森严,地牢外随时有二十名火枪手巡逻。
铁门“哐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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