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八月初三,南京承天门外。
寅时刚过,六科廊的灯火就亮了一排。给事中们攥着昨夜拟好的奏本,在晨雾中低声交谈,话题都绕着同一个名字:陈永华。
“听说了吗?靖国公在吕宋被红夷俘了。”
“不是俘,是重伤落海,被红夷捞起来的。西班牙人今早刚送来的国书,要求以靖国公换马尼拉湾。”
“马尼拉湾?那是西班牙人占的地方,与我大明何干?”
“红夷说……洪武光复元年正月,有闽南海商在马尼拉湾南岸建了渔村,竖了大明旗帜。西班牙总督说这是‘侵占’,要朝廷要么撤人,要么开战。”
议论声被钟声打断。晨钟九响,宫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新皇登基刚满一月,北疆捷报墨迹未干,东南就传来主帅被俘的消息。这不是好兆头。
文华殿内,朱慈烺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龙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左边是西班牙总督科奎拉的国书副本,用生硬的汉文写着:“大明靖国公陈永华,现为西班牙王国之客。若贵国愿承认西班牙对吕宋之合法统治,并撤走马尼拉湾南岸之非法移民,我国愿礼送靖国公返国。”
中间是德·维特的密函,只有一句话:“议会耐心有限,一月为期。若盟约不签,工匠撤回。”
右边是郑克臧呈上的银山岛海图副本,上面用朱砂笔新添了一行小字:“内阁议:此矿当由朝廷直营,岁入预估白银八十万两。”
三份文书,三条绞索。
“陛下到——”
朱慈烺抬眼。他今日未戴冕旒,只束金冠,穿明黄常服,但眼下有掩不住的青黑。昨夜咳了半宿,今晨药汤喝下去,喉咙里还泛着腥气。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所议,东南、云南、北疆三事。先说东南——陈永华被俘,红夷要挟,该如何应对?”
殿中寂静片刻。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靖国公乃国之柱石,不可不救。然马尼拉湾南岸确有闽南渔民聚居,此乃百姓自发,非朝廷所指。臣以为……可暂令渔民撤回,换回靖国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冷笑,“渔民撤了,红夷就会把靖国公还回来?科奎拉要的不是那个渔村,是要大明承认西班牙对吕宋的‘合法统治’!此例一开,红夷明日就能说台湾是他们的!”
“可水师新败,靖国公又被俘,拿什么打?”
“那就让红夷把靖国公杀了?”右都督怒目而视,“将士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求和,寒不寒心!”
争吵骤起。
朱慈烺没有制止。他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直到户部尚书哭穷的声音压过一切:“……国库真的空了!云南战事未平,白杆兵的粮饷还是从四川挪的!北疆虽胜,但阵亡将士的抚恤银还没着落!现在又要打吕宋,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钱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郑克臧捧着一个木匣走进来。他没有官服,只穿素色布衣,但腰杆挺得笔直。两名锦衣卫跟在身后,显然得了特许。
“罪臣郑克臧,叩见陛下。”他跪在丹墀下,打开木匣,“这是家父遗嘱中所载‘银山岛’的详细勘探记录。家父三年前曾派船队秘密勘察,此地银矿脉宽三十丈,绵延十里,矿石含银量……十取其一。”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取其一!寻常银矿,百斤矿石能炼出一斤银就是富矿。这银山岛的矿,百斤能出十斤?
“你父亲既知此地,为何不自采?”有御史质疑。
郑克臧抬头:“因为采不了。银山岛位于深海,常年风暴,一年只有三个月可航行。且岛上无淡水,无木材,需从台湾运补给。开采此矿,需大型船队、数千工匠、百万两前期投入——郑家没有这个实力,但朝廷有。”
他转向朱慈烺,重重叩首:
“罪臣愿献此矿于朝廷,只求一事——请陛下发兵吕宋,救回陈侯爷。陈侯爷于家父有旧恩,于台湾有活命之恩。郑家欠他的,该还。”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交易的分量:用一座足以支撑十年战争的银山,换一个被俘的将军。
朱慈烺看着郑克臧,看了很久。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眼中没有算计,只有决绝。他是真的想用郑家最后的筹码,换一个心安。
“郑卿请起。”朱慈烺终于开口,“银山岛之事,朕准了。但救陈永华,不是交易,是朕该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传旨:以银山岛矿权为抵押,向南京、苏州、杭州富商发行‘海防债’,总额一百万两,年息一分,五年偿还。所筹银两,半数用于建造新舰,半数作为军饷。”
“再传旨福建水师:即日起,所有战船集结厦门。告诉西班牙人——大明没有用国土换人质的习惯。若他们敢伤陈永华一根头发,朕就让大明日月旗,插满吕宋每一个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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