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七月廿八,南京鸡鸣寺。
晨钟刚响过三遍,郑克臧便候在山门外石阶下。他换了身灰布直裰,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寻常香客。时辰尚早,寺门未开,只有几个扫落叶的小沙弥。
一辆青幔马车自御道方向缓缓驶来,车前插着面小旗——蓝底红日,是琉球王室的徽记。车停稳后,两名锦衣卫先跳下车,接着是尚贤。这位十六岁的琉球王子穿着大明赐的六品文官常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郑公子久候了。”尚贤拱手,声音虚弱。
“不敢。”郑克臧还礼,心中诧异——锦衣卫竟未阻拦,显然已得了授意。
二人进了寺,在知客僧引导下来到大雄宝殿后的静室。锦衣卫守在门外,门一关,室内只剩下他们与一个老和尚——是鸡鸣寺住持,也是锦衣卫在僧录司的暗桩。
“王子殿下,”郑克臧开门见山,“家父临终前曾言,若见殿下,可讨一件东西。”
尚贤浑身一颤。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若见吾儿克臧,可启之。”
“这是三个月前,郑将军托萨摩藩中的内应辗转送到我手中的。”尚贤声音发涩,“那时他已知……必败。”
郑克臧接过铁盒,手在颤抖。盒锁已锈,他用力一扳,“咔”一声开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绢,展开来竟是幅精密的海图——不是大明常见的《郑和航海图》式样,而是西洋人的绘图法,经纬线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佛兰芒语、西班牙语、日语注释。
第二样,是厚厚一叠书信,最早的纸已泛黄,落款是“崇祯十年”,最近的是“光复三年五月”。每封信的署名都不同:岛津久通、科内利斯·范·德·林登、菲律宾总督科奎拉……还有几个郑克臧不认识的日本、暹罗、占城人名。
第三样,是封火漆完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吾儿克臧亲启。若见信,为父已死。勿悲,细读之。”
郑克臧深吸一口气,先展开那封信。
字迹确是父亲手笔,但比寻常书信工整许多,仿佛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克臧吾儿:
见此信时,为父当已伏法。此生负国负君,唯不负者三:一不负台湾百姓,二不负郑家子弟,三不负……华夏海疆。”
郑克臧眼眶一热。
“三十年前,你祖父芝龙公初据台湾时,红夷、倭寇、西夷便已环伺。彼时大明海禁,水师衰微,欲保台岛,唯有周旋其间。此乃郑家不得已之苦衷,亦是滔天大罪。”
“崇祯十年,为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缔约:彼助我火炮船舰,我许其在台设商站。崇祯十五年,萨摩藩侵琉球,为父暗中助琉球王族南逃,换取日本不犯台湾之诺。光复元年,西班牙人欲取鸡笼(基隆),为父以重金贿其总督,暂缓三年……”
一桩桩,一件件,是郑家三十年来在各方势力间的走钢丝。信越往后,字迹越潦草:
“然此皆饮鸩止渴。红夷要的不只是商站,是台湾;倭寇要的不只是琉球,是福建;西夷要的不只是传教,是改天换日!为父渐老,方悟此理:周旋终有尽时,唯有一战可定乾坤。”
“故为父起兵,非为裂土,实为……最后一搏。若胜,则整合郑家水师、台湾军民,举岛归明,以此为筹码,换大明重开海禁、重建水师。若败——”
墨迹在这里晕开一团,仿佛写信人曾停顿良久:
“若败,则以此盒中之物献于朝廷。海图所标‘银山岛’,位于琉球以东八百里深海,乃洪武年间闽人避难所发现,有银矿绵延三十里,足够大明十年军饷。书信所录,是郑家三十年来与各方往来密约,可助朝廷知敌深浅。”
“最后,告诉新皇:郑经一生,于国为贼,于海……无愧。台湾不可弃,海疆不可废。若大明真想光复,当有战舰千艘,旌旗蔽日,使红夷望风而遁,倭寇不敢东顾。如此,为父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父绝笔。勿念。”
信纸从郑克臧手中滑落。
他忽然想起父亲自缢前那晚,独自在安平王府望海楼上站了一夜。当时他以为父亲是在看台湾的江山,现在才明白——父亲看的,是海的那边。
“郑公子。”尚贤轻声道,“郑将军送此盒时,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告诉克臧,郑家的罪,郑家担。但海疆的事……是整个华夏的事。’”
门外传来锦衣卫的叩门声:“殿下,时辰到了。”
郑克臧收起铁盒,对尚贤深深一揖:“谢殿下。”
“该说谢的是我。”尚贤眼中含泪,“若非郑将军当年暗中相助,我父王早已……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公子快去吧,莫误了大事。”
走出鸡鸣寺时,朝阳已升。郑克臧抱着铁盒,觉得重若千钧。
父亲,您这最后一搏,赌上了性命、家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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