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时初,天色己经开始转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宁城上空,不见一丝天光,只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的、一种混沌的、濒死的昏黄。寒风卷着湿冷的颗粒,扑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雪霰。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片枯叶和零碎的炮仗红纸,在风中打着旋儿,滚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萧瑟。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从总督行辕的侧门驶出。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戴着破旧的毡帽,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一副被冻僵的模样。马车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混在暮色渐沉的街巷中,毫不起眼。
马车内,端坐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穿着柳若漪那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蒙着一方素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眸。从身形、打扮上看,与柳若漪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正是假扮柳若漪的女作作,青娘。
青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透露出内心的紧绷。她知道自己此行任务之重,亦知危险。但想到沈大人的嘱托,想到事成之后的赏赐,想到能为父亲报仇(其父死于数年前一桩悬案,疑与陈永年党羽有关),心中那点胆怯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决意所取代。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瞥了一眼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随即放下,闭上眼,默默回想着沈大人交代的细节,以及慈云庵周边的地形图。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寂静的街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偶尔有更夫缩着脖子路过,敲着梆子,喊着含糊不清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寒风中显得飘忽而诡异。
就在马车离开行辕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竹韵轩内,柳若漪所在的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柳小姐,是我,沈砚。”
柳若漪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沈砚。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面容沉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娇小、穿着行辕丫鬟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沈大人?”柳若漪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带着询问。
沈砚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柳小姐,计划有变,时间提前了。为防对方察觉,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现在?”柳若漪一愣,不是约定酉时三刻吗?
“对,现在。”沈砚语气不容置疑,“对方狡诈,未必不会提前在沿途设伏或监视。我们提前出发,打乱他们的部署。青娘乘坐的马车,是诱饵,会按原定路线,不紧不慢前往慈云庵,吸引对方注意。而我们,走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先行一步,在慈云庵附近潜伏下来,静观其变。”
他指了指身后的丫鬟:“这是阿萝,会些拳脚,也懂些易容之术。时间紧迫,需委屈柳小姐,与她互换衣裳,由她扮作你,留在房中,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你则扮作我的随从,随我一同离开。”
柳若漪瞬间明白了沈砚的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青娘和马车吸引明处的敌人,他们则暗中潜入,伺机而动。这无疑比原计划更加周密,也更为冒险。但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
“民女明白,全凭大人安排。”柳若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解自己的外衫。
阿萝也迅速上前,两人就在屏风后快速互换了衣裳。柳若漪穿上阿萝那身略显宽大的丫鬟服饰,阿萝则换上柳若漪的棉裙,又快速在脸上涂抹了几下,眉眼间竟有了几分柳若漪的神韵,只是气质更显怯弱。
“柳小姐,请随我来。”沈砚低声道,率先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窗外是竹韵轩的后院,与行辕内宅仅一墙之隔,此时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动着枯草。
柳若漪紧了紧衣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跟着沈砚,从窗户翻了出去。阿萝则迅速走到床边,放下帐幔,伪装成柳若漪卧病在床的假象。
后院墙根下,早有一架不起眼的、运水用的独轮车等候,旁边还放着两个空木桶。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灰衣杂役垂手立在车旁,见沈砚和柳若漪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上车,藏入桶中。”沈砚指了指独轮车上的空木桶。
柳若漪看着那仅能勉强容身的木桶,咬了咬牙,在灰衣杂役的帮助下,蜷缩着躲进其中一个木桶。沈砚则迅速脱下官袍,露出里面一身与灰衣杂役相仿的粗布短打,又将官袍团起塞进另一个木桶,自己则扮作推车的杂役,与那真正的杂役一起,一前一后,推起独轮车,吱呀呀地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向行辕的角门行去。
独轮车颠簸,木桶狭小憋闷,柳若漪蜷缩其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冰冷的桶壁硌得她生疼。但她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调整呼吸,听着外面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沈砚与守门侍卫低低的交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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