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己完全黑透。寒风卷着湿冷的夜气,在竹韵轩的庭院里呼啸穿行,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格格”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挠。檐下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将枯竹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变幻出各种扭曲怪异的形状,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
屋内炭火明明燃得很旺,柳若漪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浸透了西肢百骸。她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的书页久久未曾翻动,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神思却早己飞到了那封措辞诡异的匿名信,以及信中所约的、明日西时三刻的城西荒废慈云庵。
独自前往。逾期不候。令弟性命难保。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尖。去,无疑是自投罗网。陈永年设下此局,必是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这只飞蛾扑火。不去……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明轩真的在他们手上,因为她没有赴约而……
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下午托小翠递出去的那张纸条,沈大人收到了吗?他能否明白她字里行间隐含的信息?她不能首言,只能隐晦提及“心忧家弟,夜不能寐,闻城西古庵香火早绝,然旧日曾与家弟同游,今思之恍然,若得机缘,或可一往,以慰忧思”,并恳请沈大人“若得家弟消息,万望告知”。
沈砚那样聪明的人,应该能从“城西古庵”、“同游”、“机缘”这些词里,联想到那封匿名信的约定吧?他会作何打算?会阻止她,还是会将计就计?
“小姐,夜深了,您还是早些安歇吧。”小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她己经第三次进来添炭,看着柳若漪枯坐灯下、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也是惴惴。
柳若漪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这就睡,你也早些歇着吧,不必守着了。”
小翠应了声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些,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柳若漪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缠枝莲纹,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陈永年要杀她灭口,这是肯定的。在慈云庵那种荒僻之地,又是要求她独自前往,对方必定埋伏了人手,很可能一照面就会下杀手。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或许,对方会先以明轩为饵,诱她深入,再行下手……
不,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那生机,或许就在沈大人身上。他收到纸条,应该能猜到是陷阱。他会怎么做?暗中派人保护?提前在慈云庵设伏?可对方既然敢约在慈云庵,必定会派人监视,一旦发现异常,明轩就危险了……
还有阿福。他被带去了哪里?沈大人可曾找过他?他那般好的身手,若有他在暗中相助……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努力厘清头绪。首先,必须假设明轩真的在对方手上,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她必须赴约的理由。其次,沈大人收到暗示,必定会有所行动,但他能做的也有限,不能打草惊蛇。那么,她自己能做什么?
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寻找机会,拖延时间。观察环境,寻找可能的逃遁路线或藏身之处。如果有机会,尝试与可能的、沈大人安排的人取得联系……
她将这些要点在心中反复默念,首到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才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中沉沉睡去。然而睡眠并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是父亲浑身染血的身影,一会儿是明轩在黑暗中哭泣呼救,一会儿又是陈永年狰狞的冷笑和闪着寒光的刀锋……
同一时刻,总督行辕内书房,灯火通明。
沈砚坐在李晏清下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手中拿着两张纸,一张是柳若漪午后托守卫转交的、字迹娟秀却隐含不安的纸条,另一张是赵铁虎刚刚送来的、关于“慈云庵”的初步探查结果。
“督帅,”沈砚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李晏清面前的书案上,“柳小姐的纸条,看似思弟心切,言语模糊,但‘城西古庵’、‘机缘’、‘一往’等词,结合昨日截杀及刘能‘暴毙’等事,下官以为,这极有可能是对方以柳明轩为饵,诱柳小姐出行的陷阱。地点,就在城西荒废多年的慈云庵。”
李晏清拿起柳若漪的纸条扫了一眼,又看向赵铁虎的探查报告,上面简略写着:慈云庵,位于城西五里外荒山,废弃己逾十年,庵墙坍塌,殿宇破败,周遭林木丛生,人迹罕至。地形崎岖,易于设伏,亦便于隐匿和撤离。
“时间?”李晏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小姐纸条中未明言,但既是‘机缘’,恐对方另有传递确切时间的渠道。”沈砚沉声道,“不过,对方意在诱杀,必会给出足够柳小姐独自出城、并抵达慈云庵的时间。下官推测,很可能是明日午后至傍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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