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玖瑶的手还悬在半空，那份江南粮仓案的核查报告被她紧紧攥着，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皱。大殿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了。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已经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可没有旨意，一切都还悬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不在殿上，但国事不能停。”她的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一个角落，“这是三日前新出的案子，江南某县上报粮仓亏空，牵连七名官员。两位女子无权调档，靠走访、查账、比对历年记录，五日内理清来龙去脉，找出主谋。证据齐全，账目清晰，人证物证皆已备录。”
她说完，将报告高举过头。
“臣请将此案归入刑部档案，作为女子参政实绩之证。”
没有人说话。礼部尚书低着头，手指掐在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老学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白发老臣站在原地，手扶笏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内侍从侧门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黄绸包裹的文书。他走到御座旁，低头说了几句。片刻后，帘幕微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出。
“宣。”
内侍立刻展开圣旨，朗声读道：“朕览诸卿奏对，察女子所为，皆出于公心，利于社稷。祖制可循，亦可因时而新。自即日起，设‘才女考选’之制，凡有学识、通政务、能理民者，不论男女，皆可报名参试，经三司审核录用。”
大殿里一下子静得更彻底了。
傅玖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纸张还在她手中。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站着。
萧辰从列卿位走出一步，拱手道：“臣附议。国赖贤才，不在性别。今日之举，非破礼法，而是还天下人以公平之路。”
他说完，转身看向傅玖瑶。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曾激烈反对的人，此刻都没有再开口。礼部尚书把脸转向一边，老学士轻轻叹了一口气，白发老臣缓缓将笏板收回袖中。
傅玖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臣，领旨。”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额头触地那一刻，眼角有些发热，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年轻官员跟着跪下，接着是另一个。他们没说话，只是行了臣子之礼。
她慢慢起身，站直身体，手里还握着那份报告。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像铺了一层薄金。
皇帝没有出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旨意已下，宫门处已有内侍开始誊抄告示，准备送往六部与各州府。
萧辰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成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可现在，至少第一步走过去了。
殿中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有人离席，有人低声交谈。礼部尚书被同僚扶着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傅玖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报告。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两个女子五天五夜的心血。她们没有官职，没有名分，却查清了一个连刑部都拖了两个月的案子。
现在，她们的名字可以写进档案了。
她把报告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萧辰看了她一眼：“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她说，“等第一个报名的人出现，等第一场考核开始，等第一个女子走进这座大殿。”
他笑了下：“你会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站上来。”
“我必须看着。”她说，“因为只要还有一个女人被拦在外面，今天的事就不算完。”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从外殿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书。他径直走向御座方向，却被萧辰叫住。
“什么事？”
内侍停下，低头道：“边关急报，西境烽火台连点三烟，守将请求增援。”
萧辰眉头一皱，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傅玖瑶：“边关出事了。”
她点头，神色未变：“那就该开始了。”
“你不怕他们借机反扑？”他说，“这时候若提女子入朝，他们可能会说军情紧急，不宜改制度。”
“那就让他们说。”她看着殿外，“等打完了仗，再问他们一句——有没有女子能上阵，有没有女子能管粮草，有没有女子能在后方撑起整个调度。”
萧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说，“只要有一次机会，她们就能证明自己。”
内侍还在等着回话。萧辰把文书递回去：“呈上去，召大臣议事。”
那人领命而去。
傅玖瑶没有动。她站在大殿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角，袖中的纸张贴着手臂，有一点硌。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向正殿。
她抬起眼，望向宫门之外。天光正盛，朱红的门框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名小太监抱着一摞新印的告示从旁边走过，嘴里念着：“才女考选，不论男女……才女考选，不论男女……”
声音越来越远。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确认那份报告还在。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向议事厅的方向。
萧辰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并肩穿过长廊。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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