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文华殿案头跳动,墨迹在绢帛上晕开最后一笔。刘仪放下笔,指尖沾着墨,能闻到新磨墨汁的松烟气息。窗外天色微明,鸟鸣声从宫墙外的树林传来,清脆而密集。她站起身,肩胛骨传来一阵酸疼——伏案整夜了。
奏章已写完。
关中农业调整方案,试点计划,补贴预算,监督机制……三万字的绢帛,堆在案头像小山。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意扑面而来,能闻到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腥甜气息,能看到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今天要上朝。
她换了身素色宫装,将奏章卷好,塞进袖袋。走出文华殿时,墨翟已在殿外等候。这位文华殿负责人眼中有血丝,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昨夜又查了些古籍。”墨翟声音沙哑,“《吕氏春秋·任地篇》有载:‘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说的就是轮作休耕的道理。”
刘仪接过竹简。竹片冰凉,上面的墨字已有些模糊,但“劳者欲息”四字清晰可见。
“古人早就明白。”她轻声说。
“明白是一回事,推行是另一回事。”墨翟看着她,“朝堂上那些人,不会听这些。”
“那就让他们看。”
***
咸阳宫议政殿。
檀香燃烧的烟雾在殿内缭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砖上投下光斑。刘仪站在队列中,能听到前排官员袍袖摩擦的窸窣声,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熏香、汗味、墨汁气息。秦始皇还未到,殿内气氛压抑。
“听说关中又闹虫灾了。”前排有人低声说。
“可不是,渭南县那边,麦田都黄了。”
“当初推广什么高产粟麦,我就说会出事……”
声音不大,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刘仪闭了闭眼。她能感觉到袖袋里奏章的重量,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敲击。殿外传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禁卫列队。然后是大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
秦始皇走入大殿,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他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刘仪身上。
“刘仪。”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凝固,“关中农业之事,你可有对策?”
刘仪走出队列。
青石地砖的凉意透过鞋底传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龙椅旁香炉里飘来的沉香气息。她跪下,从袖中取出奏章。
“陛下,臣有本奏。”
大监接过奏章,呈给秦始皇。绢帛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秦始皇低头阅读,手指在绢帛上缓缓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只能听到呼吸声。
终于,秦始皇抬起头。
“轮作?休耕?堆肥?”他看向刘仪,“这些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不能。”刘仪声音清晰,“但能解根本之患。”
“根本之患?”
“土壤板结,地力衰竭,虫害滋生——此非一日之寒。”刘仪抬起头,“臣赴关中调查,见土壤颜色发白,板结如石。老农以锄掘地,需费往日三倍气力。此乃连续数年精耕细作、过度索取地力所致。若再不调整,不出十年,关中沃野将成不毛之地。”
殿内响起吸气声。
前排左侧,张苍缓缓出列。这位御史中丞今日穿着深紫色官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走路时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
“刘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张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中沃野千里,乃大秦根基。你说十年成不毛之地,可有实证?”
“有。”刘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撮土壤,“此乃渭南县农田土样。陛下请看——”
土壤倒在殿前青石上,颜色灰白,颗粒板结,像碎石子。
“正常沃土,应呈深褐色,松软如絮。”刘仪抓起一把,用力一捏,土壤碎成硬块,“此土已失活性。臣又带来病株样本——”
她又取出几株麦秆。麦秆枯黄,叶片上有褐色斑点,根部缠着白色菌丝。殿内官员凑近观看,能闻到一股霉腐气息。
“此乃根腐病。”刘仪说,“土壤恶化,病虫害自然滋生。若继续连作,明年虫害会更严重。”
张苍冷笑:“就算土壤有问题,你提出的轮作休耕,岂非自废武功?大秦需要粮食,需要赋税,需要供养军队。你让田地休耕,让百姓种豆不种粮,朝廷吃什么?军队吃什么?”
“豆科植物固氮,可恢复地力。”刘仪声音平静,“轮作三年,麦—豆—休耕,看似每年产量略减,但三年总产不降反升。且豆可食用,可喂牲畜,豆粕可肥田。此乃长远之计。”
“长远?”张苍提高声音,“百姓等不及长远!关中数县今年已绝收,百姓断粮,你让他们等三年?”
“所以臣提出试点。”刘仪看向秦始皇,“选渭南县三个村落,立即推行调整方案。朝廷补贴轮作农户,发放救济粮。同时推广堆肥技术、调整灌溉、发展桑基鱼塘多种经营。一年后,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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