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将胡杨木牌放在案头,烛光在符号的刻痕里跳跃。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南疆刚平,新的危机又至。农业问题比叛乱更棘手,因为它关乎百姓饭碗,关乎帝国根基。而朝堂上那些眼睛,正等着她犯错。她吹灭蜡烛,黑暗中,木牌上的符号仿佛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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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咸阳宫议政殿。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燃烧后的余味,混合着官员们身上熏衣的香料气息。刘仪站在殿侧,能听到殿外风吹过宫檐时铜铃的叮当声,能感觉到脚下青石地砖传来的凉意透过鞋底。秦始皇端坐龙椅,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鹰隼掠过原野。
“南疆捷报,诸卿都看过了。”秦始皇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蒙恬将军三月平叛,瓯、闽、骆三族归顺,越族主力溃散。此乃大秦之幸。”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刘仪微微低头。她能闻到身边官员袍袖间飘来的墨香,能听到他们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能看到前排几位老臣花白的胡须在说话时轻轻颤动。
“然——”秦始皇话锋一转,“关中亦有奏报。渭南、咸阳周边数县,今年粟麦减产,部分田地甚至绝收。地方官吏上报,说是土壤板结,虫害猖獗。诸卿可知此事?”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刘仪抬起头。她看到前排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列。那是太仓令丞周勃,掌管全国仓储,素来以严谨刻板着称。周勃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墨迹,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陛下。”周勃的声音干涩如枯木,“臣已查验关中各县上报。渭南县粟田亩产较去年减三成,咸阳东郊麦田虫害蔓延,部分田块颗粒无收。据老农所言,此乃连续数年精耕细作、过度索取地力所致。”
“过度索取?”秦始皇手指轻叩龙椅扶手。
“正是。”周勃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走访田间,见土壤颜色发白,板结如石。老农以锄掘地,需费往日三倍气力。虫卵遍地,麦秆枯黄。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刘仪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投向自己。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幸灾乐祸,有冷漠的审视。她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当初推广什么高产作物,我就说过会出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刘仪。”秦始皇看向她,“关中农业改革,是你一手推动。高产粟麦,精耕细作,皆出自你手。如今这般景象,你有何说?”
刘仪深吸一口气。
她走出队列,站到大殿中央。青石地砖的凉意更明显了,殿顶高悬的宫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陛下。”刘仪声音平稳,“臣请亲赴关中,实地查验。”
“查验?”右侧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那是御史中丞张苍,法家强硬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张苍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因“文华殿”设立而失势,对刘仪素来不满。此刻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刘大人。”张苍的声音带着嘲讽,“关中灾情,地方官吏已有详报。土壤板结,虫害肆虐,此乃铁证。莫非刘大人以为,那些在田里刨食一辈子的老农,还不如你会看地?”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刘仪没有回头。她能闻到张苍身上飘来的熏香——那是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能听到他说话时牙齿轻叩的细微声响,能看到他袍袖摆动时露出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丝泥土的痕迹。
“张大人。”刘仪转身,直视张苍,“农业之事,眼见为实。地方官吏上报,老农口述,固然重要。但若不亲至田间,不亲手触摸土壤,不亲眼查看作物,如何判断问题根源?又如何制定对策?”
“根源?”张苍冷笑,“根源就是你推广的那些所谓‘高产技术’!精耕细作?不过是将地力榨干!高产作物?不过是寅吃卯粮!如今地力耗尽,虫害横行,正是天谴!”
“天谴?”刘仪声音提高,“张大人身为御史,不查事实,先定罪名,这便是法家之道?”
“你——”
“够了。”秦始皇的声音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
秦始皇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他的影子投在刘仪身上,像一座山。刘仪能闻到龙袍上熏染的沉香,能听到他呼吸时轻微的鼻息声,能看到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刘仪。”秦始皇说,“朕准你前往关中。十日之内,查明实情,呈报对策。”
“臣领旨。”
“但若查明确因改革不当所致——”秦始皇顿了顿,“你当负全责。”
刘仪躬身:“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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