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关中渭南县。
时值仲夏,正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饼悬在头顶。刘仪站在田埂上,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泥土、腐草和某种刺鼻气味的复杂气息。眼前是一片麦田,本该是金黄的麦浪,此刻却呈现出斑驳的枯黄与病态的灰绿。
田埂边蹲着几个老农。
他们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为首的老农姓王,年过六旬,背已经驼了。他手里抓着一把土,土色发白,捏在手里像沙子一样松散。
“大人请看。”老王将土递到刘仪面前。
刘仪接过。土壤入手干燥,颗粒粗糙,几乎没有黏性。她用手指捻了捻,能感觉到沙砾摩擦的触感,能看到土中夹杂着细小的白色颗粒——那是盐碱化的迹象。
“这地……废了。”老王声音嘶哑,“连续种了五年麦子,头两年还好,亩产能到两石。第三年开始减产,去年只剩一石半。今年……”他指向田里,“您自己看。”
刘仪走进麦田。
麦秆稀疏,高度不足往年一半。她蹲下身,拨开麦丛,能看到土壤表面结着一层硬壳。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轻轻一撬,硬壳碎裂,露出下面板结的土层。土层颜色灰白,几乎没有腐殖质的黑色。
她继续深挖。
铲子碰到硬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刘仪用力撬开,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被挖出。土块坚硬如石,断面能看到明显的分层——上层是板结的耕作层,下层是未经翻动的生土。两层之间,几乎没有过渡。
“虫呢?”刘仪问。
老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打开。口袋里是几十只死去的虫子,体型细长,外壳暗红。刘仪认得这种虫——麦秆蝇,专食麦秆汁液,在土壤板结、通风不良的环境中极易爆发。
“往年也有虫,但没这么多。”老王说,“今年开春就发现不对,撒了石灰,烧了秸秆,都没用。虫子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杀不完。”
刘仪站起身。
她环顾四周。这片田地位于渭河冲积平原,本该是肥沃的黑土地。但此刻放眼望去,整片田野都呈现出病态。远处几块田里,有农人正在收割,但麦穗稀疏,收割的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能听到风吹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干涩,不像往年饱满麦穗摩擦时那种沉甸甸的哗啦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味——那是农人在焚烧病株,试图控制虫害。能看到田埂上散落的麦秆,枯黄脆弱,一折就断。
“其他作物呢?”刘仪问。
“试过种豆。”老王摇头,“长得更差。豆子需要松软的土,这地……硬得跟石头一样。”
刘仪沉默。
她走到田边水渠旁。水渠是去年新修的,用于灌溉。但此刻渠水浑浊,水面漂浮着一层白色泡沫。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水入手黏滑,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
“这水……”
“浇了地,地更板结。”老王苦笑,“大人,不瞒您说,村里老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在罚我们。地不能这么种,一年接一年,不让它歇口气,它当然要造反。”
刘仪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看向远方。渭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河岸两侧是连绵的农田。这些田地,大多推广了她带来的高产作物和精耕细作技术。头几年,产量确实大幅提升,关中粮仓充盈,秦始皇为此多次嘉奖。
但现在……
她想起现代农学课本上的知识:长期单一作物连作,会导致土壤养分失衡;过度深耕细作,会破坏土壤结构;忽视轮作休耕,会加速地力衰竭。这些知识,她当初都提过。但在推广时,面对朝廷对粮食产量的迫切需求,面对百姓对温饱的渴望,她选择了妥协——先解决眼前问题,长远再调整。
可农业的“长远”,来得太快了。
“带我去看看其他田。”刘仪说。
***
接下来三天,刘仪走访了渭南、咸阳周边七个县。
她看到的情况大同小异:土壤板结,颜色发白,有机质含量明显下降。虫害普遍,麦秆蝇、蚜虫、地下害虫交替爆发。作物长势衰弱,抗病能力差,局部地区甚至出现绝收。
在咸阳东郊,她遇到一群正在田里焚烧秸秆的农人。
火焰在烈日下跳动,黑烟滚滚升起。刘仪能闻到秸秆燃烧时刺鼻的焦糊味,能听到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能看到农人们脸上麻木的表情。一个年轻农人蹲在田埂边,手里抓着一把枯黄的麦穗,眼神空洞。
“今年……交不上租了。”年轻农人喃喃自语,“家里还有老母,有妻儿……怎么办……”
刘仪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块地,种了多少年麦子?”
“六年。”年轻农人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从朝廷推广高产麦种开始,就一直种麦。头三年真好,一亩地能打两石多,家里第一次有了余粮。第四年差些,也有一石八。去年一石五,今年……”他举起手中的麦穗,“您看,这能打多少?半石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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