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
刘仪看着这位楚国名将,看着他手中那面微微颤抖的白旗,看着他身后两名护卫紧绷的脊背。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焦糊味,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气,钻进鼻腔,带着刺骨的凉意。
“生路?”王翦开口,声音低沉,“项将军以为,什么样的生路,配得上二十万性命?”
项燕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布满皱纹,但眼神深处依然有将帅的锐利。那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锐利,像生锈的刀,依然能割开皮肉。
“盟堡内,有老弱妇孺三万。”项燕说,“有伤兵八千,有粮仓被毁后断粮三日的士卒五万。剩下十一万,还能战,但箭矢耗尽,弩机损毁,城墙开裂。”
他停顿了一下。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在废墟上空盘旋。
“秦军若强攻,必能破城。”项燕继续说,“但破城之日,便是血流成河之时。二十万人困兽犹斗,秦军纵胜,也要付出代价。”
王翦没有说话。
刘仪扶着椅背,手指在木头上收紧。
内腑的疼痛还在持续,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肺底。但她强迫自己站直,看着项燕的眼睛。
“将军想要什么?”她问。
“三日。”项燕说,“停战三日,让盟堡内百姓撤离。老弱妇孺、伤兵、不愿再战者,出城往东,入山林自寻生路。三日后,剩余将士,开城投降。”
“条件呢?”
“秦军不得追击撤离之人。”项燕说,“不得屠城,不得虐杀降卒。投降将士,按秦律处置,但求活命。”
晨光越来越亮。
阳光照在项燕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那些皱纹里藏着沙场的风霜,藏着亡国的屈辱,藏着二十万人最后的希望。
刘仪看向王翦。
老将微微摇头。
“将军,”王翦开口,“秦军围城十日,陛下有令,十日内必破盟堡。停战三日,不可能。”
项燕的肩膀垮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刘仪看见了。
那是希望破灭的征兆。
“那……”项燕的声音更哑了,“一日。只求一日,让妇孺撤离。”
“将军以为,”刘仪突然开口,“盟堡内,真有三万妇孺?”
项燕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变了。
从绝望,变成警惕,再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看穿后的难堪,又像是最后底牌被掀开的无奈。
“姑娘何意?”他问。
刘仪松开椅背,缓缓坐下。
太医递来药碗,她接过,抿了一口。药汁苦涩,带着草根的味道,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凉。
“昨夜火攻,”刘仪说,“粮仓起火,火势蔓延。我军的斥候看见,从粮仓附近逃出的,全是青壮男子,无一妇孺。”
她放下药碗。
陶碗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盟堡是军事要塞,不是城池。”刘仪继续说,“六国残余集结于此,是为最后一战,不是拖家带口来定居。三万妇孺?将军,这个数字,你自己信吗?”
项燕沉默了。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手指按在了剑柄上。
很轻微的动作,但蒙恬看见了。秦军士兵立刻上前,长戟交叉,挡在指挥台前。
“退下。”王翦说。
士兵退后一步,但长戟依然横着。
项燕深吸一口气。
“姑娘慧眼。”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盟堡内,确实没有三万妇孺。但伤兵是真的,断粮是真的,城墙开裂也是真的。”
“所以将军前来,”刘仪说,“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项燕承认了。
干脆,直接,没有任何辩解。
这种坦率,反而让刘仪愣了一下。
“拖延时间,为了什么?”王翦问。
“为了……”项燕看向盟堡方向,“为了挖地道。”
***
地道是从三天前开始挖的。
就在秦军火力压制最猛烈的时候,盟堡守军在地下开始了秘密作业。
刘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第二碗药。
药汁呛在喉咙里,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咳得内腑像要被撕裂。太医慌忙拍她的背,王翦站起身,蒙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地道?”刘仪喘着气问,“从哪里挖?往哪里挖?”
传令兵单膝跪地。
“斥候发现,盟堡西侧有三处新土痕迹。”士兵报告,“地面有轻微凹陷,夜间能听见地下有挖掘声。距离秦军阵地,约两百步。”
两百步。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地图。
盟堡西侧,是秦军弩炮阵地。再往后,是粮草囤积处。如果地道挖通,敌军突然从地下冒出,直扑弩炮或粮草……
“他们挖了多久?”王翦问。
“至少三天。”士兵说,“土是新翻的,但已经干了。地道入口应该做了伪装,斥候靠近时,听见地下有铁器碰撞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