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是羞愤，也是难堪。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凭她那点可笑的、迟来的愧疚？凭她前世砍他一剑，今生给他包扎一次伤口的“恩情”？还是凭她心底那些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乱七八糟的念想？
在他眼里，她恐怕永远都是那个骄纵任性、不分是非、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伤害的郭大小姐。
“好，我走。”她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硬，“不打扰杨少侠清静。”
说完，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身后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放心……死不了。”
郭芙的背影僵了一瞬，没有回头，用力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又重重将门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内，杨过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痛呼咽了回去。
门外，郭芙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明明已经那么后悔，那么想要弥补，那么……在意他的生死。可他宁愿独自承受一切，用最冰冷的盔甲将自己武装起来，也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不肯接受她哪怕一丝一毫的靠近。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他肯稍微低一低头，只要他肯说一句需要，她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命都给他吗？
可他不说。他永远都不会说。
因为他骄傲。
她也骄傲。
两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像两只刺猬，明明想要靠近取暖，却只会用浑身的尖刺，将对方扎得遍体鳞伤，也将自己困在孤独寒冷的原地。
夜风吹过空寂的庭院，带着深秋入骨的寒。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郭芙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心头一片荒芜的涩然。
她知道，今夜这门内门外，隔着的，不只是几块木板。
更是两颗同样高傲、同样伤痕累累、同样不知该如何靠近的心。
杨过重伤昏迷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襄阳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暗涌。表面上，郭府上下因二小姐郭襄平安归来而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忙碌，黄蓉更是日夜不离地亲自照料刚脱险的幼女，细致入微。然而，所有人心头都清楚，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金轮法王亲至襄阳，设下连环毒计，掳走郭襄在前，布下杀局在后，若非杨过舍命相搏，郭家此番必遭大难。这已不仅仅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宣战。郭靖震怒之余，与黄蓉、朱子柳等人日夜密议，调兵遣将，襄阳城的防卫空前森严，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开来。
而在这紧绷的局势中，西厢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客房，却像被刻意隔离开来的孤岛。杨过的伤势极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色倦怠，言语寥寥。郭靖每日必去探视，黄蓉更是亲自过问用药饮食，关怀备至。可府中其余人，尤其是年轻一辈，对那间屋子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郭芙把自己关在房里两日。那夜从杨过房中出来后的狼狈、冰冷、还有心口那阵尖锐的窒痛，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她气他，更恨自己。气他永远那副拒人千里的死样子，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脾气，明明想靠近，出口却成了伤人的冰碴。
直到第三日午后，秋阳难得透出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郭芙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怔怔出神，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眼底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大小姐，”贴身侍女芸香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糕点，那糕点做得小巧精致，是江南的式样，并非襄阳本地常见，“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说是用了南边来的新藕粉，最是清润，您尝尝？”
郭芙瞥了一眼，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
芸香将糕点放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方才……武少爷和武二少爷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想见您。”
郭芙眉头立刻蹙起。武修文和武敦儒？自那日不欢而散，他们便没再露面。此刻前来，又想说什么？
她本想一口回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有些事，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请他们到偏厅吧。”
稍加整理，郭芙来到偏厅。武修文和武敦儒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芙妹，”武修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几日不见，你可好些了？襄妹平安归来，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郭芙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有劳记挂。我很好。”
武敦儒在一旁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听说杨大哥这次伤得极重，至今未醒？唉，真是……谁也没料到金轮法王竟如此歹毒。不过话说回来，杨大哥武功高强，智谋过人，此番能护得襄妹周全，击退强敌，实在是……居功至伟。”他特意在“居功至伟”四个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郭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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