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保住了。”黄蓉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冰凉，“只是这次，比上次凶险十倍不止。金轮法王亲自来了，座下四大弟子齐出，布下陷阱，志在必得。你爹和我险些着了道，若非过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独自引开最厉害的两个，缠斗许久，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最后力竭昏厥……朱师兄他们才能趁机夺回襄儿。”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郭芙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那惨烈的战况，看到他如何以伤重之躯，独自面对强敌，血染衣袍，直到油尽灯枯。
“他……”郭芙喉咙哽咽，“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黄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郭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因为那是襄儿，是你爹和我的女儿。”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也因为……他是杨过。”
因为他是杨过。
郭芙咀嚼着这句话，心头一片苦涩的清明。是啊，因为他是杨过。那个恩怨分明、倔强孤高、哪怕心里藏着再多的寒冰与伤痛，也绝不会在危难时退缩半步的杨过。他对郭家的情分，对爹爹的敬重，足以让他豁出性命。这与他如何看待她郭芙，毫无关系。
“进去看看吧。”黄蓉忽然道，“他刚换了药，暂时还没醒。不过……”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看一眼就出来，莫要吵了他。”
郭芙怔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黄蓉却已转身，走向郭靖那边，低声商议着什么，不再看她。
这……是默许？
郭芙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犹豫了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那股强烈的冲动，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又飞快地掩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屋内药气更浓。一盏纱灯放在远离床榻的桌上，光线被刻意调得昏暗柔和，以免刺激伤者。空气凝滞，只有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杨过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肩膀和缠满绷带的左臂。他双眼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淡灰的，只有鼻翼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翕动。平日里那份逼人的锐气和冷峭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重伤后的脆弱和沉寂，像个易碎的瓷器。
郭芙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她一步一步挪到床前，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额角鬓边未干的细汗，和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露在被子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蜷着，指尖残留着未曾洗净的淡淡血痕。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英挺却失血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薄唇。前世，她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想过，这样近地、安静地看他。每一次对视，不是争吵，便是漠然。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愧疚、心疼、后怕，还有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无处宣泄的怨怼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
“傻子……”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你这样拼命了……”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眉心似乎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又缓缓松开。
郭芙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冰凉的手指，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怯怯地缩了回来。她怕惊扰了他，更怕……这触碰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纱灯里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他微弱却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长。杨过的呼吸忽然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长睫颤动，眼皮下的眼球轻轻转动。
他要醒了？
郭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退开，却又挪不动脚步。
杨过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重伤初醒的茫然和涣散，焦距慢慢凝聚，先是望向帐顶，停滞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床前。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郭芙脸上时，那层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沉的疲惫和……疏离。即便伤重如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冰壁。
郭芙所有准备好的、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她像个突然闯入别人领地的、不知所措的傻瓜。
“……郭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低哑微弱，几乎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疏冷，“……有何贵干？”
疏离的称呼，客套而生硬的问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郭芙脸上那点因他苏醒而升起的热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心口那处被攥紧的地方，骤然松开，却带起一片空落落的、尖锐的疼。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便虚弱也依旧不肯流露半分软弱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吐出这样冰冷的话语。方才所有的心疼、愧疚、柔软，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某种尖锐的、带着刺痛的反抗。
“来看你死了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干涩，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硬邦邦的冷意，“看来，祸害遗千年，你命硬得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那强烈的自尊和被他眼神刺伤的痛楚，让她无法收回，只能梗着脖子，倔强地迎视着他骤然幽深的目光。
杨过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是讥诮？是了然？还是……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快得让她抓不住。随即，那眼里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甚至比方才更冷。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劳郭大小姐挂心。”他闭了闭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费力，“看过了，可以走了。”
逐客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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