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况比任何人都要糟糕。身上的深色布衣破损多处，浸染着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血迹，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兀自滴着血。而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嘴唇泛着灰白，唯有那双眼睛，在夕阳残照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热度的余烬，只剩下冰冷的灰。
他右手还握着那柄长剑，剑身上血迹未干，剑尖拖曳在地上，随着他迟缓的步伐，划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的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被郭靖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襁褓，确认那小小的起伏后，眼中那点冰冷的光似乎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湮灭，只剩下全然的疲惫和空洞。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内，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正死死盯着他的郭芙。
四目相对。
郭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芜，看到了他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挺直的脊梁，看到了他左手上那触目惊心的淋漓鲜血。
比前世断臂时，更让她肝胆俱裂。
他想扯动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惯有的、讥诮或者无谓的弧度，可连这点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漠然，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倦怠。
接着，他身子一晃。
“过儿！”郭靖和黄蓉同时惊呼。
朱子柳离得最近，抢上一步扶住他。杨过靠在他身上，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彻底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快！抬进去！请大夫！”郭靖急声喝道，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一阵忙乱，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杨过抬向内院。
郭芙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方才那一幕，他看着她，然后倒下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看着他被抬走的方向，看着他滴落在地上的、蜿蜒的血迹，看着他遗落的那柄染血的长剑。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模糊了，远去了。只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又骤然紧缩的声音，和血液冲上耳膜的嗡嗡声。
他……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让她瞬间遍体生寒。
前世，他断了臂，流了那么多血，还是活了下来，成了神雕大侠。
今生，她保住了他的手臂，可他却可能因为别的伤，死在这里？
不……不可以！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前世砍下他手臂后的悔恨，更加凶猛，更加绝望。
“芙儿！”黄蓉的声音将她从冰封的状态中唤醒。
郭芙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黄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急，她看了一眼被抬走的方向，又看向失魂落魄的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他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又力竭……但性命应无大碍。你先回房，别在这里添乱。”
性命无大碍……
郭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身边的门框。
黄蓉无暇再多说，匆匆赶去查看杨过的伤势。
郭芙独自站在暮色渐合的庭院里，晚风带着深秋的肃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那柄染血长剑旁暗红的尘土。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了那柄剑。
剑身冰冷沉重，血迹粘腻。她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前世的他，断臂后，是不是也曾这样，握着染血的剑，独自走向未知的深渊？
而今生，他为了救她的妹妹，几乎拼上了性命，却连多看她一眼，似乎都嫌费力。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她明明……明明已经改变了最糟糕的开始，为什么却好像陷进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她恨他永远把自己包裹在坚冰里，恨他永远不肯流露出半分软弱，恨他即便为她家做到如此地步，看向她的眼神，依旧那样疏离，那样……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关切和改变，都像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只要他肯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染血的剑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襄阳城。
西厢客院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
郭芙没有回房。她像一抹失了魂的影子，远远地站在院中的阴影里，倚着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梅树，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不时传来大夫低声的交谈、黄蓉压抑的吩咐、还有偶尔器物碰撞的轻响。每一次动静，都让她绷紧的神经狠狠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黄蓉当先走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眉头紧锁。郭靖紧随其后，面色沉凝，眼神里满是痛惜与后怕。后面跟着的老大夫一面擦汗，一面低声向郭靖交代着什么。
“……伤口太多，尤以左肋下和左臂两处最深，失血甚巨，万幸未伤及脏腑根本。只是内息耗损过度，又添新伤，元气大伤，须得静养数月，万不可再动武劳神……”
郭芙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字都贪婪地捕捉进心里。听到“性命无碍”，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猛地松了下去，双腿却越发虚软，几乎要顺着梅树滑坐在地。
黄蓉送走大夫，转身时看到了阴影里的女儿。她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
“芙儿，”黄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怎么还在这里？”
郭芙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廊下透出的微弱灯光下闪着湿冷的光。“娘……他，他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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