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观察着她的神色，接道：“敦儒说得是。杨大哥此番，确实……令人刮目相看。郭伯伯和郭伯母对他，想必更是倚重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芙妹，不是我们多嘴。只是如今这情形……杨大哥伤重，郭伯伯他们定是全力救治，百般呵护。我们自是也希望杨大哥早日康复。只是，经此一事，他在府中，在郭伯伯心中的分量，怕是……非同往日了。”
他抬眼，看着郭芙，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你与杨大哥……素来有些龃龉。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他立下这般大功，又是重伤在身，郭伯伯怜惜他，便是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郭伯伯只怕也会多包容几分。芙妹，你是郭伯伯郭伯母的掌上明珠，可有些时候，也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莫要因一时意气，或者……”他瞥了一眼桌上那碟精致的江南糕点，“或者些微小事，再与杨大哥起了冲突，徒惹郭伯伯不快，也……伤了自己。”
话里话外，无非是提醒她，杨过如今风头正劲，又得郭靖黄蓉格外怜惜，她这个大小姐需得识趣，避其锋芒，甚至……小心提防。
郭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瓷器温润的触感，心底却一片冰凉。前世，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类似的“提醒”？在她与杨过一次次冲突升级的路上，这些看似关切、实则各怀心思的话语，是不是也推波助澜，最终将她引向了那无法挽回的一剑？
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武修文，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修文哥，敦儒哥，你们今日来，就是特意提醒我这个？”
武修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我们自然是为你着想。芙妹，你心思单纯，有些利害关系，看得不如我们清楚。”
“为我着想？”郭芙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提醒我，杨过如今是功臣，是伤患，我该对他感恩戴德，避让三分，哪怕他有什么不是，我也得忍着、让着，以免得罪爹爹娘亲，是吗？”
武敦儒脸色微变：“芙妹，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郭芙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提醒我，他如今身份不同了，我该小心谨慎，莫要再像从前那般‘任性’，惹他不快？还是说，你们觉得，我郭芙在自家府里，对着一个为我家流过血、拼过命的人，还要计较谁该让着谁，谁又该防着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疏朗却寂寥的秋日庭院。“襄儿是他拼死救回来的。没有他，此刻我们全家怕是已陷入无尽的悲痛和麻烦之中。这份恩情，郭家上下，包括我郭芙，都该铭记在心，倾力相报。这不是他‘居功自伟’，这是事实。”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武家兄弟，“至于爹爹娘亲如何待他，那是爹爹娘亲的事，是他们念旧情、重恩义。我郭芙该如何，是我的事。”
“我承认，我以前不懂事，骄纵任性，对他多有得罪。”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但那是从前。如今，我只知道，他是救了我妹妹性命、为襄阳流过血的杨过。只要他一日在郭家，我便敬他一日。旁的话，不必再说。”
这番话，她说得缓慢，却异常坚定。不仅是说给武家兄弟听，更像是在对自己那颗依旧混乱茫然的心，做一个明确的切割。
武修文和武敦儒面面相觑，脸上阵红阵白。他们没想到，郭芙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回来，更没想到，她对杨过的态度，竟已有了如此截然不同的转变。
“芙妹，你……”武修文还想再说。
“我累了。”郭芙下了逐客令，语气淡漠，“二位哥哥若无他事，便请回吧。那碟糕点，”她指了指桌上，“既是江南风味，想必二位哥哥也喜欢，带回去尝尝。”
话已至此，武家兄弟再也无颜待下去，只得讪讪起身告辞。那碟精致的藕粉桂花糖糕，终究没被带走，孤零零地留在桌上，热气散尽，渐渐冷透。
偏厅里恢复寂静。郭芙独自站着，方才那番话说得铿锵，可心头的沉重并未减少半分。她知道，今日与武家兄弟，算是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她也知道，自己这番话传出去，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襄阳城关注郭府动向的人，又会如何揣测她与杨过的关系。
可那又怎样？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碟冷掉的糕点。江南风味……是了，杨过的母亲穆念慈，是嘉兴人。他自幼流落江南。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她唤来芸香，指着那碟糕点：“把这个……送到西厢去。就说……厨房新做的，清淡些，适合养伤的人用。”话出口，又觉得不妥，补充道，“别提我。”
芸香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小姐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领神会，低声应了，端起糕点退下。
郭芙走到窗边，望着芸香端着托盘走向西厢方向的背影，心绪纷乱如麻。
她这是做什么？示好？补偿？还是……仅仅因为，觉得他或许会想念江南的味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那碟糕点被送出去，心头那沉甸甸的、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西厢客房里，药味依旧浓重。杨过刚被喂过药，正半倚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两日昏迷不醒，已多了几分活气。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伤重未愈的痛楚和挥之不去的倦怠。
芸香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进来，行了礼，轻声道：“杨少爷，厨房新做了些江南口味的点心，清淡软糯，您用些？”
杨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碟小巧精致的藕粉桂花糖糕上，微微一凝。江南……嘉兴……一些早已泛黄却从未真正褪色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心头。母亲温柔模糊的面容，幼时街边偶尔闻到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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