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台说‘女史星’亮了,” 上官婉儿轻声道,“民间都说,这是因为天下的女子都开始睁眼瞧世界了。”
武则天放下名册,望向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比往日更密,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偷偷藏在枕下的那卷诗,那时总以为,女子的命运就该困在宫墙里,困在 “无才便是德” 的老话里。
可现在,她看见了 —— 看见了女学生在碑林前的眼神,看见了农妇捏着纸的手,看见了女官在沙盘上画的渠线,看见了胡商铺子里的顺口溜木牌…… 这些细碎的光,正像当年她藏在枕下的诗卷,慢慢照亮了更宽的路。
“明日把那洗衣妇的诗抄下来,贴在宫门上,” 武则天笑道,“让百官都瞧瞧,这才是大周的诗,大周的人。”
夜风穿过宫阙,带着西市的香料气、国子监的墨香、天津桥的琵琶声,还有千家万户灶台上飘来的烟火气,在洛阳城的上空盘旋。这风里,藏着比史书更生动的盛世 —— 它不在金銮殿的诏书上,而在每个普通人的手里、眼里、心里,在那些被叫做 “日子” 的诗行里,慢慢生长。
晨光漫过洛阳城的屋脊时,西市的早市已腾起白雾。阿里的香料铺刚卸下门板,就见那个编竹器的妇人领着三个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新编的竹篮,篮里盛着刚蒸的槐花糕。
“俺大妞昨晚跟着瞎眼老叟学了句诗,” 妇人把竹篮往前推,红着脸说,“她说‘竹篮装着槐花香,日子甜得像糖浆’,想换点给娃驱蚊的香。”
阿里接过竹篮,掰开一块槐花糕塞进嘴里,甜香混着麦香漫开。他转身从柜里抓了把艾草香,又添了两小块龙涎香:“这诗比槐花糕还甜,龙涎香给娃缝在香囊里,蚊虫不敢近身。”
大妞躲在娘身后,攥着衣角笑。她昨日蹲在天津桥边听老叟唱诗,回家就着月光在地上画字,竟把 “甜” 字画得像朵咧嘴笑的花。
国子监的女科考场外,考生们排着队往里走。有穿襦裙的大家闺秀,有扎着布巾的农家女,还有个西域舞姬模样的姑娘,手里紧攥着用回鹘文写的策论草稿,正往汉文上译。
“听说考‘农桑策’时,有个姑娘画了张‘蚕桑月历’,” 排队的考生窃窃私语,“从孵蚕到缫丝,每个节气该做啥都标得清清楚楚,监考官都点头了!”
沈婺华站在廊下,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十年前,她还是个被父亲锁在深闺里的小姐,偷偷读诗被发现,诗集当场被烧。而现在,这些姑娘能挺胸抬头走进考场,笔尖能自由地在纸上写下 “如何让桑田多收三成”“怎样纺线更省工”—— 这些曾被叫做 “妇人之见” 的事,如今成了考卷上的正经学问。
午后的尚书省,女主事拿着新算出的漕运账册,闯进了正在议事的朝堂。“大人,按新法子分摊损耗,江南的粮船能多运两成糙米!” 她把账册拍在案上,上面的算盘珠还在微微发颤。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大笑:“好个精细的算法!这法子比我们这群老骨头想的周全 —— 快,给大家讲讲,你是咋琢磨出来的?”
女主事脸一红,指着账册上的 “桑蚕损耗率” 说:“俺娘养蚕时总说,‘蚕茧要晒得透,缫丝才不打结’,漕运不也一样?把损耗摊在晾晒、搬运、储存每个环节,就像分拆蚕茧的丝,一分明,就少浪费。”
朝堂上的笑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有老臣感慨:“以前总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如今看来,是我们把她们的‘见识’关得太久了!”
傍晚的天津桥,瞎眼老叟的琵琶声里混进了新调子。有个梳双鬟的小丫鬟,站在人群外小声唱:“阿姐考了女科郎,阿娘织锦绣文章,我把针脚当诗行,明日也去读学堂。”
老叟停下拨弦的手,笑道:“这诗好!来,爷爷教你弹琵琶,咱们把它唱遍洛阳城!”
月光爬上紫微宫的角楼时,武则天正在看女科的答卷。有份 “染色策” 里,西域姑娘画了张染料图谱,突厥的红花、波斯的茜草、中原的栀子,被她配出了七十二种颜色,旁边注着 “色无国界,合则更艳”。
“说得好啊。” 武则天把答卷递给上官婉儿,“你看这字里行间,哪有什么‘男女之别’‘胡汉之分’?只有‘能不能做事’‘能不能把日子过好’。”
婉儿望着窗外,天津桥的歌声顺着风飘进来,像串银铃:“陛下您看,这洛阳城的月光,都比往年亮堂些呢。”
风里,香料铺的艾草香、考场的墨香、织锦的丝线香、槐花糕的甜香,混在一起,酿成了大周独有的味道。这味道里,藏着每个普通人的盼头 —— 无论是编竹篮的妇人,还是考女科的姑娘,或是算漕运账的女官,他们的笔、他们的手、他们心里的诗,正一点点把这天下,绣成更热闹、更鲜活的模样。
而那轮照着洛阳城的月亮,看过宫墙里的寂寞,也看过市井中的欢腾,此刻正温柔地照着每扇亮灯的窗,仿佛在说:这盛世,本就该属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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