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四,晨。
汾水南岸的隋军大营中,烤肉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在晨风中飘散。昨夜是一场简陋而热烈的庆功宴——每个士兵都分到了额外的肉食,军官们被允许少量饮酒。此刻,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只有哨兵和巡逻队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杨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连夜赶制的文书。
第一份是檄文修订版——增加了汾水大捷的战报,详细描述了“天雷火器”如何“代天诛逆”,强调李渊的溃败是“天命所归,神罚所至”。
第二份是招降令——以监国太子名义发布,核心是八个字:“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详细列出了政策:凡放下武器投降者,一律免死;凡擒杀李渊者,封万户侯;凡举报同谋者,按功劳大小赏金赐田;凡关陇门阀部曲,只要不参与抵抗,事后可保留部分田产。
第三份最特殊,是一份歌谣:
“晋阳兵,十八万,一夜溃散汾水畔;
铁管子,冒白烟,雷公助阵太子贤;
李渊逃,丢盔甲,抛下兄弟自己窜;
投降吧,回家吧,妻儿老小等着咱……”
词句粗俗,但押韵,易懂。
“都准备好了?”杨昭抬头看向李靖。
“准备好了。”李靖点头,“檄文已经雕版,印了五千份。招降令印了一万份。歌谣……程将军找了一百个嗓门大的士兵,已经教会了。”
“好。”杨昭站起身,“开始吧。”
辰时初,汾水北岸。
李渊大营一片死寂。
昨日的溃败像一场噩梦,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营地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充满恐惧和茫然。伤兵的呻吟声从各个帐篷里传来,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但药材已经短缺。
中军帐内,气氛更凝重。
李渊坐在主位,脸色灰败,眼袋深重,显然一夜未眠。下方,十几个主要将领和关陇代表分坐两侧,无人说话。
“粮草还有多少?”李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军需官颤声回答:“只够……十日。”
“药材呢?”
“外伤药昨日就用了一半,今日恐怕……”
李渊闭眼。
三万前军溃败,带回了一万多伤兵。这些伤兵需要粮食,需要药材,需要照料——而他们,已经成了大军的累赘。
“父亲,”李世民低声建议,“重伤员……是不是该……”
“放屁!”李渊猛地睁眼,“那是我们的兵!今天放弃他们,明天就有人敢放弃你我!”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带着这么多伤兵,大军寸步难行。回晋阳,三百里路,追兵在后;前进,那条河和那些铁管子就是天堑。
进退两难。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李建成起身查看。
很快,一名校尉冲进来,手里抓着几片纸:“国公!南岸……南岸射过来很多箭,箭上绑着这个!”
李渊接过一看,是檄文和招降令。
只看了几行,他就气得浑身发抖:“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杨昭小儿,欺人太甚!”
他将纸撕得粉碎。
但已经晚了。
帐外,骚动声越来越大。有士兵在传阅那些纸片,有识字的人在大声念诵。当念到“投降者免死,擒李渊者封侯”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肃静!”将领们冲出营帐呵斥。
但声音压不住人心。
与此同时,南岸传来了歌声。
一百个大嗓门的士兵站在河边,齐声高唱那首粗俗的歌谣。声音在河谷中回荡,清晰传入北岸每个营帐:
“晋阳兵,十八万,一夜溃散汾水畔……”
“铁管子,冒白烟,雷公助阵太子贤……”
“投降吧,回家吧,妻儿老小等着咱……”
一遍,又一遍。
像魔咒。
北岸营地彻底乱了。
有士兵呆呆听着,眼中泛起泪光——他们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想起出征前妻子含泪的眼神,想起老母亲颤巍巍的叮嘱。
有军官厉声呵斥,甚至拔刀威胁。
但更多的人,在沉默中交换眼神。
“父亲,”李世民脸色铁青,“必须制止!这样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
李渊咬牙:“传令,凡传播谣言者,斩!凡私藏檄文者,斩!凡交头接耳者,杖五十!”
军令下达。
但效果有限。
因为下午,更致命的消息传来了。
未时三刻,一队溃兵逃回大营。
他们是昨日左翼骑兵的残部,渡河迂回时遭遇炮击,侥幸未死,在山中躲了一夜才敢回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岚州、代州、潞州三路兵马已经南下,切断了我军回晋阳的后路!”
“粮道被断!晋阳运来的粮车,在五十里外被劫了!”
“突厥人……突厥人没来!始毕可汗说,要等我们过了黄河才出兵!”
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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