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暮春。
宫中设家宴,庆祝杨广五十五岁寿辰。说是家宴,其实规模不小——嫔妃、皇子、公主、在京的宗室郡王、以及几位最得宠的重臣及其家眷,坐了整整三十席。太极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翻飞,一派祥和。
杨昭坐在御阶左侧的首席,今日特意穿了喜庆的绛紫色常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汉王杨谅、越王杨侗举杯对饮,言谈从容,仿佛全然忘记了前几日“偶感风寒”的病态。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
因为父皇的目光,已经第三次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寻常的注视,而是一种……探究的,玩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昭儿。”
宴至半酣,杨广忽然开口。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殿内的丝竹声恰到好处地低了下去,仿佛早有安排。
“儿臣在。”杨昭起身,躬身。
“坐着说。”杨广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你最近,提拔了不少干才?”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投向太子。
杨昭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容不变:“儿臣身为储君,为国举贤,乃是本分。不知父皇指的是……”
“比如……”杨广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慢条斯理,“那个叫张世平的,漕运使。商贾出身,却能三个月内将江南漕运理顺,岁入增了三成。不错。”
杨昭手指微微收紧。
张世平是他从“商字营”洗白后安插进漕运系统的核心骨干之一,履历做得天衣无缝。但父皇用“商贾出身”四个字,点出了关键。
“还有,”杨广继续,语气依旧平淡,“今科春闱,那个叫孙敬的寒门举子,是你亲自点的探花吧?文章确实漂亮,策论尤其扎实——‘论漕运与边防之关系’,写得鞭辟入里。难怪你欣赏。”
孙敬。
杨昭记得这个名字。陇西寒门,在国子监跪雪谢恩的那个年轻人。他确实欣赏其才学,殿试时亲自将其从第七名提到第三。但这事……父皇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孙敬的策论题目都记得?
“父皇过誉了。”杨昭低头,“孙敬确有实学,儿臣只是秉公评判。”
“秉公……”杨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是啊,秉公。科举糊名,公平取士,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席间另一侧:
“对了,程咬金那莽汉,最近在永兴坊开镖局,生意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
殿中许多人都愣住了——程咬金?那个内卫稽查司的指挥使?开镖局?
杨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咬金的特别行动队,表面身份是镖局,这是最高机密。除了他、陈平、李靖等寥寥数人,没人知道永兴坊那座宅子的真相。
可现在,父皇在宴席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像是随口一提。
又像是……在敲打。
“回父皇,”杨昭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程将军性情豪迈,不喜拘束。儿臣便允他开个镖局,也算是……人尽其才。”
“人尽其才……”杨广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说得好。程咬金勇武过人,让他去押镖,确实人尽其才。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杨昭:
“昭儿,你可知,当年先帝在时,也曾有个将军,卸甲后开了家镖局。结果那镖局,明里押镖,暗里……联络江湖,结交豪强,最后酿成大祸。”
每说一句,殿中的气氛就冷一分。
等说到“酿成大祸”时,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连舞姬都停下了动作,乐师也忘了奏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已经不是闲聊了。
这是……警告。
杨昭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地: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程咬金之事,儿臣必严加约束,绝不让其行差踏错。”
他伏地,额头触地:
“至于张世平、孙敬等人……儿臣用人,首重才德。若此等人有负圣恩,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话说得很重。
也很聪明。
把程咬金单独摘出来——那是“性情豪迈”,可以“严加约束”。而张世平、孙敬,则是“才德兼备”,若有问题,我愿担责。
既承认了用人,又表明了态度。
杨广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良久不语。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更漏滴答的水声。
良久,杨广缓缓开口:
“起来吧。”
杨昭起身,依旧垂首。
“你用人,朕放心。”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张世平理漕运,孙敬中探花,程咬金……开镖局。都是好事。朕只是提醒你——用人,要用其长,也要防其短。尤其是那些……来历特殊的人。”
来历特殊。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杨昭心头雪亮——父皇什么都知道。知道张世平是“商字营”的人,知道孙敬是他刻意提拔的寒门代表,知道程咬金的镖局是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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