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夜。
澄心阁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前一小片区域。杨昭坐在暗影里,手中把玩着那块从周显处得到的玉佩。玉料温润,那个“安”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三天了。
从发现周显是父皇暗桩那天起,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当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无数双眼睛——在稽查司、在昭武营、在东宫、甚至可能在山寨深处,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冰冷而窒息。
但他没有动。
没有去清查,没有去追查,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巡视军营,主持朝议。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独自坐在这间书房,思考着……
破局之法。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平闪身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殿下,‘净网’计划第一轮审查结束了。”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书案上,“影字营在长安的一百二十人,全部重新核查完毕。”
杨昭没有立刻去翻,只是问:“结果?”
陈平深吸一口气:“发现……七处疑点。”
七个。
杨昭的手指在玉佩上顿了顿。
“说。”
“第一,赵六。”陈平声音低沉,“他的疤,不是当年剿匪时被山贼砍的。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访,老邻居说,他十六岁就离家出走,五年后才回来,脸上就多了这道疤。那五年……去向不明。”
“第二,王五。他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但属下查到,他妻子其实是被人毒死的。凶手至今未抓获,案子不了了之。而当年经办此案的县令……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批提拔的‘干吏’。”
“第三……”
“够了。”杨昭抬手打断。
他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七个疑点,七个可能。
也可能……都是巧合。
但他赌不起。
“殿下,”陈平声音发颤,“要不要……先把这些人控制起来?至少,调离关键岗位?”
“不。”杨昭缓缓摇头。
他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庭院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清除暗桩,是最愚蠢的做法。”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清掉一个,父皇会再安插两个。你查出一批,会有更隐蔽的补上来。这场捉迷藏的游戏,我们永远赢不了。”
“那……怎么办?”
杨昭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眼神深邃如古井。
“既然父皇要监视我,”他缓缓道,“那我就让他……好好监视。”
陈平一愣。
“从明天开始,”杨昭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调整所有行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一、所有重要决策,均在朝会、或与重臣议事时公开提出。
“让父皇的暗桩,能够轻易听到,轻易看到。”杨昭边写边说,“让他们汇报时,有实实在在的内容可报。”
第二条:
二、昭武营的训练内容,定期‘泄露’。让兵部、让朝臣,甚至让长安百姓都知道——太子在练新军,在改革军制。但要控制节奏,每次只‘泄露’一部分。
第三条:
三、稽查司办案,表面从严从快,实则……留有余地。特别是涉及关陇门阀、江南士族的案件,可以查,可以抓,但定罪量刑时……要从宽。
他顿了顿,笔锋加重:
“要让父皇看到——我虽然有手段,但懂得分寸;虽然有野心,但知道收敛。”
陈平看着这些条款,渐渐明白了:“殿下是要……表演给陛下看?”
“不完全是。”杨昭放下笔,“是在真实的基础上,进行筛选和加工。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让父皇看到的,是我们希望他看到的那一面。”
他看向陈平:“就像唱戏。戏台是真的,道具是真的,演员也是真的。只是唱的哪一出,由我们决定。”
陈平恍然,但随即又皱眉:“可那些暗桩传递的消息……”
“所以要给他们‘真材实料’。”杨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是全部的真材实料。”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卷宗——那是昭武营火铳训练的完整计划,详细到每一天的训练内容、每一次实弹射击的数据、每一支火铳的编号和性能。
“把这个,”他将卷宗递给陈平,“‘无意中’让赵六看到。但要确保他看到的,是删减版——去掉燧发枪的具体参数,去掉实弹射击的命中率,只保留基础训练内容。”
陈平接过卷宗,手指微微发抖:“殿下,这是……试探?”
“是试探,也是利用。”杨昭平静道,“如果赵六真是暗桩,他一定会把这个报给父皇。而父皇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他自问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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