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终于开口。
“那你后来……做什么?”
那个人看着她。
“什么都干过。”
他说。
“教书。抄书。给人写信。替人写状子。我写得一手好字,算账也快,那些商贩喜欢找我帮忙。我给他们算账,他们给我几个铜板,够我一天吃饭。”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吗,最难熬的不是饿肚子。是那些曾经不如我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了。”
“那个县丞的儿子,后来当了知县。我路过县衙的时候,看见他坐着轿子出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我懂,他在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个知府的小舅子,后来去了京城。听说在六部里谋了个差事,年年往家寄银子,置了地,盖了房,娶了三房小妾。他姐姐回娘家的时候,穿金戴银,气派得很。”
“那个伯爵府的侄子,我后来也见过一次。他来我们那儿巡视,坐在高台上,有人给他打伞,有人给他扇扇子。他看都不看我们这些人,像看一堆蚂蚁。”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
“可他们,哪一个有我本事大?”
林苏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我会写文章。比他们写得好一百倍。我会算账。比他们算得快一百倍。我会治水,会清丈,会整顿。那些事儿,我不用学就会,因为我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
“因为我不是某某人的儿子,不是某某人的侄子,不是某某人的小舅子。我站在那些官老爷面前,就得低头,就得哈腰,就得赔笑脸。哪怕我满腹经纶,哪怕我一肚子本事,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他盯着林苏。
“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苏看着他。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关于出身、关于资源、关于机会的事。
她懂。
她怎么会不懂。
“可后来,我成了他。”
他的嘴角,又浮起那个笑。
“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林苏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那三年的政绩,是怎么来的?”
他自问自答。
“是我干的。每一件,都是我干的。”
“可你知道那些政绩,记在谁的名下吗?”
他顿了顿。
“记在他名下。”
林苏愣住了。
虽然她刚才已经猜到了一些,可亲耳听他这么说出来,还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我没假扮他的时候,那些事我也能做。可我做完了,功劳是上官的,名头是同僚的,好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的。我?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那不是害怕的抖。
是愤怒的抖。
是憋了太多年、终于憋不住的抖。
“可成了他之后,不一样了。”
他盯着林苏。
“我不用再对那些小吏点头哈腰了。我不用再看那些捐官的纨绔子弟的脸色了。我说话,有人听了。我做事,没人拦了。我的政绩,是我自己的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林苏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很久。
蜡烛又爆了一声,噼啪作响。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苏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可这里的问题,不是没有伯乐。
是那些千里马,连赛道都上不去。
是那些有钱人,用银子给自家孩子铺了一条又宽又平的路。
而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哪怕跑得再快,也只能在路边看着。
看着那些人,骑着马,扬长而去。
连一口灰都吃不上。
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那笑声里的东西。
那不是恨。
恨是有对象的,恨是可以瞄准的,恨是有地方可去的。
那笑声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是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绝望是什么?
是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你就是不能做。
是你明明比那些人强一百倍,可你就是只能看着他们踩在你头上。
是你明明还有一身的本事,可你连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绝望。
是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因为她说的那些词,“为人民服务”、“公平正义”、“尊重客观规律”——这些在这个时代,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他听得懂,是因为他曾经也相信过。
他曾经也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本事,够用心,就一定能出头。
可他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信这些。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们要的,是自家的孩子升官发财,是自家的亲戚飞黄腾达,是自家的银子生出更多的银子。
至于老百姓?至于公平?至于正义?
那都是嘴上说说的事。
是写在文章里、念在嘴里、写在墙上、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当回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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