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梁老爷在屋里站了很久。
蜡烛换过三根了,每一根都烧到尽头,烛泪堆成小小的一摊,凝在烛台上,像一捧一捧化不开的伤心。新换的这根也烧了大半,火苗微微晃动,把满屋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
从下午被带进来,到现在,他就这么坐着。不挣扎,不喊叫,不求饶,也不说话。像一截枯木,像一堆死灰,像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动一下。
梁老爷问过两次。
第一次,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答。
第二次,问他从哪儿来。他还是不答。
声音像是死在了喉咙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梁老爷没有再问第三次。
他只是站在那儿,沉默着。
这个人的眼睛,是死的。
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就只是垂着,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被捆得死紧的手,看着脚边那一小滩从身上滴下来的泥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想看。
屋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烛芯偶尔炸一下,溅起一点火星,转瞬就灭了。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梁老爷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墨兰走进来。
她穿着素白的丧服。那丧服是粗麻的,穿在身上又硬又沉,把她整个人衬得越发单薄。腰间系着粗麻孝带,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脸上没有脂粉,干净得像一张纸,白得几乎透明。眼眶微微红肿,眼底布满血丝,那是这些天熬出来的。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梁老爷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墨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假梁晗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那个人。
屋里烛光昏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个人依旧低着头,没有动。
像是不知道有人来了,又像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墨兰开口。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
“我姓盛。名墨兰。”
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墨兰看见了。
她的声音没有停。
“是梁晗的妻子。”
那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双手被捆在身前,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深紫色的印子。手背上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是黑泥,整双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然后他抬起头。
第一次,正眼看人。
那双眼睛,和梁晗真的太像了。
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眼尾弧度,甚至连眼睫毛的长短都差不多。烛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得让人恍惚——恍惚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站在面前,看着她。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照不进去。不是冷漠,不是恨意,不是敌意,也不是畏惧。就是空。空得让人心寒,空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看着墨兰。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蜡烛又爆了一声,久到门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久到梁老爷忍不住想要开口。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一把干草在嗓子里蹭。那声音太久没用过了,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认识盛华兰吗?”
墨兰愣住了。
盛华兰。
她的大姐姐。
她当然记得。
“认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稳,“她是我姐姐。”
那人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是亮,只是有一点光。像是枯井深处,忽然照进来一缕阳光,浅浅的,淡淡的,可总算有了。
他又问:“袁文绍呢?”
墨兰的眉头皱起来。
袁文绍。华兰姐姐的丈夫。忠勤伯府的二公子。那个沉默寡言、做事踏实、对华兰极好的男人。她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话不多,可对华兰,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当然认识。
可这个人——
他怎么知道华兰?
怎么知道袁文绍?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无数个念头。
“你是谁?”墨兰问。
那人没有回答。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我要见……盛华兰。”
墨兰眉尖一蹙:“这里是侯府,不是你随意点名见人的地方。你不说清楚身份,谁也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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