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
太阳悬在正头顶,没有一丝云,把整个永昌侯府照得白晃晃的,白得刺眼,白得没有一丝阴影。灵堂里的烛火早已燃尽,灯芯蜷曲着躺在烛台里,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尽了。只剩下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和棺材前跪着的一排人。
道士念完了最后一段经。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灵堂里忽然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门外知了的叫声,一声一声,嘶哑地喊着,像是要把夏天喊破。
道士收好法器,拂尘搭在臂弯里,朝梁老爷拱了拱手。
“侯爷,午时已到,吉时不可再误,起灵吧。”
梁老爷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口楠木棺材。
摸得很轻,很慢。
从这头摸到那头。
手指顺着棺材的纹理走,一寸一寸,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熟睡的脸。棺材是凉的,可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的碰凉的,分不出温度。
然后他退后一步。
“起灵!”
十六个家丁上前,肩扛粗大的麻绳,麻绳缠在棺材上,缠了一道又一道。为首的管事一声闷喝,十六个人同时发力,肩膀一沉,膝盖一弯,那口棺材稳稳地被抬了起来。
棺木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像是叹了口气。
梁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苏氏扶住她,手臂紧紧挽着,不敢松开。
“母亲。”
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盯着它离开灵堂,盯着它穿过门槛,盯着它被抬过院子,抬向府门。
阳光直直地照在棺材上,照得那漆黑的棺木泛出暗沉沉的光。覆在上面的白绫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又吹起,又落下,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告别。
府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巨大的灵车。
车是黑色的,四面罩着白纱,白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团团散不开的雾。车轮比人还高,黑漆漆的,碾过青石板时会发出沉闷的轰响。四匹白马套在车前,马头上系着白绫,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尾巴都不甩一下,像是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棺材被抬上灵车。
十六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往上送,麻绳绷得紧紧的,管事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喊:“稳——稳——慢——慢——”生怕出一点差错。
用麻绳捆紧。
用白布盖好。
梁老爷上了马,走在最前面。
那是一匹老马,跟他十几年了,毛色早已不再鲜亮,可步子还是稳的。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根老竹子,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单薄。
后面是梁夫人和墨兰的马车。
马车是素帷的,四面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车帘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只能看见里面一片素白。
再后面,是宁姐儿、婉儿、闹闹、林苏的车。
蕊姐儿还小,不懂事,上了车还探出头来看,被奶娘一把拉回去,按在怀里。宁姐儿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面那辆马车。婉儿缩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林苏坐在最外面,一只手揽着婉儿,一只手扶着车壁。
再后面,是苏氏、崔氏,和那些来送葬的宾客。
苏氏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紧紧的。帕子早就湿了,是汗,也是泪。崔氏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念叨什么。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
灵车动了。
四匹白马同时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板,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地面。
整个汴京城的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从他们面前经过。
午时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看;有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看;有人把孩子举起来,让孩子骑在肩上,一起看。
没有人说话。
连孩子都不说话。
只是看着。
棺材从他们面前过去,白纱飘动,纸钱飞扬。那些纸钱洒得到处都是,落在路人的肩上,落在孩子的头上,落在店铺的招牌上,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往前跑,像是在给灵车开路。
祖坟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齐齐地站成两排,摘下帽子,低着头。领头的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梁老爷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一路上,经过了三座桥,两个村,一片又一片田地。
每到一座桥,都要停下来。
道士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拂尘一甩,开始念经。
那经文念得很快,快得听不清在念什么,可那调子是熟的,所有人都听过。念完了,道士抓起一把纸钱,往桥下一洒。
纸钱飘飘扬扬地落下去,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白的纸钱,绿的水,一漂一漂的,像一朵朵白花在水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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