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走进灵堂的时候,穿堂风恰好卷着夜色掠过门槛。
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边没有一丝光,整座侯府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唯有灵堂里的烛火,一夜燃到尽头,摇摇曳曳,将满室素白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风来得突然,卷起门槛上落着的几张纸钱,纸钱打着旋儿飞起来,飘过白幡,飘过烛台,飘飘摇摇,最后落在漆黑的棺盖上,静静地贴着,像一只不肯离去的手。
案头的白烛猛地晃了一下。
火苗拧成一道细长的弧,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倏忽拉宽,与梁老爷的身影重重交叠。两道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这些年他们共同扛过的所有风雨。
她的步子极慢。
慢得像是在丈量从廊下到棺前的每一寸距离。孝鞋踩在铺着麻布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沙,沙,沙——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灵堂里,也敲在人心上。
她没有看身侧垂首伫立的梁老爷。
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地面,落在那个静静躺着的灰布包裹上。
她就那样盯着它,像盯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又像是盯着一场绵延三年的噩梦。
走到梁老爷身侧,她停住了。
依旧没有抬眼。
只是缓缓蹲下身。
膝盖触到冰冷地面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是连日守灵、膝盖早已肿痛不堪的筋骨作响。她却浑不在意,像是那疼痛不属于自己。
指尖伸出。
骨节因连日守灵有些泛白,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这些日子她做了太多事——跪拜、迎客、守夜、理事——每一件事都做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错漏。此刻这双手,依旧稳如磐石。
她捏住灰布的一角。
慢条斯理地解开绳结。
再将那层裹得严实的灰布,一寸一寸掀开。
烛火重新稳了下来。
不知是风停了,还是连风都不敢再动。
暖黄的光直直打在灰布之下的东西上——
那颗人头,终于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肤色。
凝固的血迹在脸上结成厚厚一层黑褐色的痂,像丑陋的壳,嵌在沟壑里。痂块间沾着暗黄色的尘土,是千里路的颠簸。草屑缠在发间,乱糟糟的,有几根还带着干枯的草籽。还有几处干涸的暗痕,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沿途沾染的、旁人的血。
整张脸扭曲着。
想来是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挣扎。眉头拧成死结,嘴角歪向一边,牙齿咬得死紧,咬得腮帮子都凹下去。那是痛苦到极点的表情,是人在最后一刻拼命挣扎、拼命想要活下去的表情。
可没有用的。
谁都逃不过那一刀。
唯有眉眼的轮廓,还能依稀看出原本的模样。
就那一点点轮廓,就够了。
梁夫人就那样蹲着。
上身微微前倾,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张脸。
从沾着草屑的发梢,到紧闭的眼窝,再到抿成一条线的唇,再到那道从眉骨斜劈下来、深可见骨的刀痕。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灵堂里的烛火又不安分地跳了几跳,烛芯炸裂,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
久到廊下侍立的丫鬟们早已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子僵得像木雕。她们不敢看,又忍不住偷偷看一眼,看一眼那张狰狞的脸,看一眼蹲在脸前的夫人,看一眼这诡异到极致的场景。
久到梁老爷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劝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
连风都似停了片刻。
整座灵堂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便要消散。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外露的悲戚。就是那么轻轻一弯,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看到了什么。
可就是这极淡的一抹,却像藏了千钧重量。
那是三年的日夜颠倒。
是两千多个晨昏的辗转难眠。
是儿子被失踪后,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她梦见他在受苦,梦见他在喊娘,梦见自己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枕头湿透,满身冷汗,窗外漆黑一片,身边空无一人。
是听闻他可能还活着时的狂喜。她跪在佛前磕了三百个头,磕得额头青紫,磕得血流满面,求菩萨保佑,求佛祖显灵,求让他活着回来。只要活着,什么都行,残了也行,傻了也行,只要活着。
又是一次次搜寻无果后的绝望。派出去的人一批批回来,带回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渺茫。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还活着。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来回撕扯,撕扯了三年。
那笑容里,有梁晗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受的每一分苦,挨的每一次打。她不知道他受过什么苦,可她想象过。每一夜每一夜地想象,想到自己浑身发抖,想到自己咬碎银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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