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灵堂,自辰时起便人来人往,未曾断过片刻。
白幔低垂,从高高的房梁上一层层垂落下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将整座厅堂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幔帐的边缘缀着细麻,风从敞开的门扉间穿进来时,那些细麻便轻轻晃动,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絮语。
长明灯自棺前彻夜不熄,一排三盏,铜座琉璃罩,灯芯浸在最好的清油里,火苗稳稳地燃着,将满室素白映得忽明忽暗。灯影投在白幔上,投在青石地面上,投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艾草与沉香混合的气息。檀香是宾客上香时燃起的,一缕一缕,青烟袅袅,升到半空便散开,融入那片沉郁的白里;艾草是从灵舱里带出来的,这些日子一路熏蒸,早已渗进了棺材的每一道木纹;沉香是崔氏吩咐人添在长明灯里的,说三爷生前喜欢这个味道,让他闻着,走得安稳些。
三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沉郁、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往来吊唁的宾客皆是一身素色,步履轻缓,语声低哑。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肆意悲泣,唯有此起彼伏的轻叹、衣袂摩擦的轻响、与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在偌大的厅堂里缓缓回荡。
墨兰跪在最前方正中的蒲团上。
粗麻孝服沉沉地裹着她,麻布粗糙,磨得膝头生疼;麻冠微微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孝绳勒在颈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她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曾抬眼看过任何一位来客。
眼前能望见的,只有一双双停了又走的脚。
有绣着缠枝莲纹的缎面绣鞋,是京中高门贵妇。那绣鞋精巧,鞋尖微微翘起,鞋面上绣的莲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用了上好的丝线,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鞋底干干净净,只沾着些许从门外带进来的尘土。这样一双脚停在面前时,会有一阵香风飘下来,混着脂粉的气息,与她周身的檀香格格不入。
有青缎皂边的官靴,鞋底沾着些许尘土,是朝中赶来吊唁的官员。那些靴子大多半旧,靴筒上有着深深浅浅的褶皱,是常年骑马坐轿留下的痕迹。它们停下的时间很短,匆匆上香,匆匆躬身,又匆匆移开,像他们这个人,永远在赶路,永远不得闲。
有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鞋,是府里的远亲旧部。那些布鞋鞋底磨得很薄,有的甚至补过补丁,针脚细细密密,是家里女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它们停下的时间最长,有时会轻轻颤抖,有时会有水滴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也有利落的黑色短靴,是随行的护卫家丁。那些靴子停在灵堂门口,从不进来,只是短暂地驻足,躬身行一个礼,便退到一旁,守着自家的主子,守着这片素白的肃穆。
一双一双,在她面前短暂驻足,躬身行礼,上香奠酒,而后又轻轻移开,消失在白幔之后。
头顶不断响起低低的叹惋。
“三爷是个好人啊……可惜了,可惜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梁夫人要节哀,身子要紧……”
一声声,一句句,或真或假,或同情或客套,飘过来,又散开来,像风里的纸钱,落不到心上。
有人来,她便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规整,力道沉稳,一丝不苟。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叩了多少个头。从晨光微亮,到日头渐高,再到日影西斜,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膝盖早已从刺痛变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额头反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早已肿起一片淡红,触感木木的,钝钝的,连疼都变得迟钝。
可她依旧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俯身、叩首、起身,再俯身、再叩首、再起身。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懈怠,仿佛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器物,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没有人知道,她叩首的时候,脑海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想起初见他那年。
那时候她还年轻,他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不知从结婚当天听说她的遭遇,愣头愣脑地,说要帮她。
她问他,你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就是见着你,心里踏实。不见着,心里空落落的。
就为这一句“心里踏实”,她嫁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
身后,宁姐儿紧紧跟着娘亲的动作。
小姑娘一身粗麻重孝,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学着墨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一下一下叩首。
她的动作异常认真。额头磕在地上时轻了些,不像墨兰那样发出闷闷的“咚”声,只是轻轻一点,便抬起来。可她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没有半分敷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