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或许曾对着黑暗,微弱喊出的那一声“娘”。他喊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侯府里,在佛像前,在睡梦中。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见。她只会在事后一遍一遍地想,想他那一声“娘”喊出口的时候,有没有人应他?有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有没有人告诉他,娘在找他,娘没有放弃他?
也有如今,再也听不见、再也等不回的,那一声“娘”。
“原来……”
她终于开口。
声音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沙沙的,带着岁月的磨损,却又清晰得字字如钉,敲在灵堂的每一寸角落,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原来你长这样啊。”
她的目光依旧锁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像是在与一个老熟人对视。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
好人,坏人,贵人,贱人。
原来就是这张脸,杀了我的儿子。
“我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儿子死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那张脸不会说话,不会眨眼,只是僵死地躺着,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注视。眼睛闭得死紧,不知是死前闭上的,还是死后被人合上的。嘴歪着,像是最后一刻还在喊叫,还在咒骂,还在求饶。
梁夫人也不需要回答。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三年的风霜,问那口静静躺着的棺材。
“他疼不疼?”
她又问。
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涌动,在拼命往上冲。她死死压着,不让它冲出来。
“他怕不怕?”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丫鬟们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最后……喊娘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的风再度涌了进来。
这一次风来得更猛,更急,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穿堂风呼啸着掠过门槛,卷起满地纸钱,纸钱像雪片一样飞起来,漫天飞舞。吹得两侧的白幡猎猎作响,素白的绸布在空中翻飞,像一只只想要挣脱束缚的白鸟,拼命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走,想要逃离这片沉沉的悲伤。
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
明明灭灭,明明灭灭。
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覆在仇人的头颅上,覆在儿子的棺木前。
那道影子,像一座山。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灵堂融为一体。
风再大,也吹不动她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间。
她终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膝盖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声,那是久蹲后的筋骨作响,连带着整条腿都微微发麻。她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是下意识地扶了扶身侧的棺材边缘,稳住身形。
那棺材,冰凉,坚硬,沉默。
她的手按在棺材上,感受到那股从木头深处透出来的寒意。这口棺材跟了她儿子十五天,从扬州到汴京,从运河到侯府。它装着这世上她最宝贵的东西。
低头。
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
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尽数褪去,恨意、悲痛、质问、不甘,统统褪去,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像是终于把这页翻过去了。
“好了。”
这两个字,轻得像尘埃落地。
她缓缓转过身,终于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梁老爷。
梁老爷也在看着她。
他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胡茬杂乱,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长了一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那是连日赶路、连日不眠留下的痕迹。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还没来得及换。
可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些许。
那柔和里,藏着与她相通的哀恸,藏着与她并肩的坚定,藏着这三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他看着她,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我把仇人带回来了。我没有辜负儿子。我没有辜负你。
夫妻俩就那样对视着。
隔着一口棺材。
隔着一颗仇人的头颅。
隔着三年的生离死别。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手势。
可千言万语,都在这对视里了。
是“你辛苦了”。
是“大仇得报”。
是“我们还在”。
是“孩子可以安息了”。
良久。
梁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等曜儿和昭儿……把那个假梁晗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棺木,又落回梁夫人脸上。一字一顿,带着沉重的郑重,像是在许一个诺言,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儿……可以安心了。”
梁夫人看着他。
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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