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懂了之后,他就不信了。
林苏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看着那亮里的火,和那火里烧成灰烬的、曾经相信过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诗。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涧底的松树,长得再高再直,也被山上的小草苗遮住了阳光。
就因为小草苗长在山顶上。
就因为松树种错了地方。
这个人就是那棵涧底的松。
他长得那么高,那么直,那么有用——
可他没有长对地方。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那三年的政绩,都是他名下的。”
他的政绩,是他的。
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
那三年,他是“梁晗”。
他的功劳,是“梁晗”的。
他的名声,是“梁晗”的。
他的命,是“梁晗”的。
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是。
只有那三年。
那三年,他活得像个人。
可那三年,他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一回,那笑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就是累。
“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苏摇摇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火,慢慢暗下去。
“因为你懂。你那么小的年纪,可你懂的那些东西,我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
他顿了顿。
“可你懂的,比我多。”
林苏没有说话。
他说,他叫田青时。
青时。
青葱的时光。
可他的人生,早就不是青葱的时光了。
他的人生,是在泥水里泡着的,是在深山躲着的,是在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目光里熬着的。
他的人生,是一点一点,把相信的东西,全都熬没了。
林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那你……还愿意做事吗?”
田青时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林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名声地位。就是为了那些老百姓,为了那些和你一样、考不上功名、没有出路的穷人家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你还愿意吗?”
田青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悲凉的笑,也不是方才那种嘲讽的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道,又像是在笑那些他恨了一辈子的人。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哭。
没有号啕,没有嘶吼,连一声哽咽都压在喉咙最深处。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顺着脏污憔悴的脸颊,一滴滴砸在捆缚手腕的粗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再落在他那双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手背上。
他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在河堤上扛过沙袋、挖过沟渠,干过最苦最累的治水活计;曾在案前执笔,写过清丈田亩的文书,签过平定盐价的公文。那是一双救过人、安过民、撑过一方天地的手。
可也是这双手,曾经紧紧抱着姐姐渐渐冷去的身体,感受着那点最后温热,一点点从指尖消散。
蜡烛的光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的姐姐,叫麦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大姐姐。一母同胞的姐姐。”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我小时候,爹娘疼我,可家里穷,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上面只有姐姐一个,下面还有妹妹吉荔,哥哥长耕。我们四个,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后来爹娘身子弱,熬不住苦,早早去了。家里就剩我们几个孩子,全靠姐姐一个人撑着。那时候她才十六七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拉扯我们三个弟妹。”
他的眼睛望着那盏灯,目光却像是穿透了灯火,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那时候多大?十六?还是十七?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站在自家那间茅草屋后面,听着夫子夸我文曲星下凡,突然笑了,交了学费。”
“第一天读书的下学的回家后,她不问我读书苦不苦,只拉着我进门,给我端了一碗热面。有苦菜,还有一些鸡蛋碎。我那时候多久没吃过鸡蛋了?记不得了。只知道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林苏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吉荔手巧,绣出来的帕子能换铜板,她从不舍得花,全都攒着给我买笔墨纸砚,知道我要考功名,要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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