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收回目光,继续提笔。
“是夜,曦曦自桑园归,袖中藏一枚柞蚕茧,大如鸡卵,色微金,云是今年坡下阴地第一枚熟茧。余接之,茧壳尚温。”
她写到这里,仿佛指尖还能触到那枚蚕茧的温度。
温温的,软软的,带着桑园的泥土气,带着暮春的暖意,带着生命的力量。
“曦曦仰面笑曰:娘亲,咱们明年咱们的桑园能养更多。”
笔尖停在这里。
墨兰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久到案头的灯花爆了三回,久到运河的水声变得轻柔,久到夜色深浓,满天星斗浮上天空。
她没有写自己的回答。
因为不必写。
她的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她轻轻搁下笔,将手伸进袖中。
袖筒里,藏着那枚林苏带来的柞蚕茧。
她取出来,放在案头那叠厚厚的账册旁边。
蚕茧金黄,饱满,温润。
账册厚重,整齐,踏实。
一轻一重,一柔一刚,恰好拼成她们母女的日子。
窗外,运河水声悠悠,像一首唱不完的江南小调。
窗内,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照着这一室沉静。
照着案头的蚕茧,账册,宣纸,狼毫。
照着墨兰沉静的眉眼,温和的目光。
林苏踏进小院时,天已彻底擦黑了。
暮春的暮色沉得快,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被运河水面吞尽,天际漫上深靛色的雾霭,巷子里的风都沾了夜的凉,裹着桑园未散的青草气,轻轻拂过院角的竹丛。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竹骨灯笼垂在檐角,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正屋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格,在青石板地面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像揉碎了的月光,温温柔柔地漫开。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布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桑籽,没发出半点声响。心里想着母亲这时候该还在书房理账,握着笔写到指节发酸,便不愿此刻进去扰她,打算先回自己屋换下这身沾了桑汁、草屑的衣裳,再端一碗温好的绿豆汤给墨兰送去。
小院不大,一进一出,栽着两株她亲手种的桑苗,此刻在夜色里舒展开嫩枝,静静立着。刚转过梨花木屏风,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金银特有的凉润气息先飘了过来,抬眼便见林噙霜坐在窗边那张铺着青绒垫的矮榻上,背靠着软枕,面前的小几上,摊开一只古旧的紫檀木妆匣。
匣子是老木料做的,纹理深沉温润,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圆滑发亮,铜搭扣磨得泛了柔光,一看便是陪了她许多年的旧物。
“曦曦回来了?”
林噙霜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像烛火映在金器上的光,软软的、暖暖的,没有半分昔日在盛府后宅里的刻意与逢迎,只剩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松弛。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松垮的发丝,声音温软,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独有的亲昵。
“快过来,挨着外祖母坐。快来瞧瞧,今儿你秋江姨娘特意遣人送来的新样子,说是西市周记老匠人刚打的,全扬州城独一份的巧活儿。”
林苏依言走过去,轻轻依偎在她身侧坐下,小小的身子贴着林噙霜的胳膊,能感受到她衣料下微微发颤的肩背。矮榻不大,一老一小挨在一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浸了暖意的画。
小几上的紫檀妆匣敞着口,红绒衬底铺得平整,里头躺着几件崭新的首饰,挤挤挨挨地挨在一块儿,被烛火一照,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漫了满室,晃得人眼暖。赤金点翠海棠簪、累丝衔珠凤头钗、绞丝纹银镀金项圈,还有一对细巧的赤金耳坠,每一件都雕镂得精巧细致,纹路细密,是扬州匠人最拿手的活计。
林噙霜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拈起一支赤金双蝶簪,指腹缓缓摩挲着蝶翅上细密的镂刻纹路,那动作近乎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段漂泊半生的过往。蝶翅薄如蝉翼,纹路丝丝分明,触上去微凉,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好看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簪子上,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好看。”林苏仰起脸,认真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诚恳,“这支蝶簪的样式比京城那几间开了百年的老字号还灵巧些,蝶翅活灵活现,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林噙霜弯起眼睛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舒展得柔和,不再是往日里刻意挤出来的媚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她小心翼翼地将双蝶簪放回匣中,生怕碰坏了半分,又拿起一对赤金缠丝虾须镯,轻轻搁在掌心,微微颠了颠分量。
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沉甸甸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扎根心底的满足,那是历经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岁月后,唯有实物才能给予的安稳,“听着这声儿,摸着这分量,心里就踏实,像踩在了实地上,再也飘着悬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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